天色刚蒙蒙亮,皇城午门外,几十辆规格不一样的马车停在外面等着。
今日是太上皇亲自下旨,为安亲王挑选伴读的大日子,旨意早传遍朝野,凡京中十至十六岁世家未婚嫡女,尽数在册入宫待选。
公侯世家,尚书府,侍郎宅,将军府,几十户人家的姑娘齐聚在此,绫罗绸缎铺了满地,环佩叮当不绝于耳,
人人精心装扮,描眉点唇,珠翠满头,个个都憋着一口气,想在今日搏一份泼天富贵。
谁都清楚,这哪里是简简单单选伴读?
不过是太上皇疼惜老幺,怕他性子太野无人管束,先挑些品性端正的姑娘近身相伴,磨合性情,
若是相处合意,来日便是堂堂安王妃,一步踏入天家门槛,一族荣光,世代受益。
这般天大的好事,谁家不拼命争抢?
荣国府的马车混在一众华贵车驾之间,算不上顶尖惹眼,却也体面周全。
车厢里坐着薛宝钗,史湘云,还有默默静坐的林黛玉。
薛宝钗今日格外用心。
一身海棠色锦缎长裙,外罩藕荷色纱衫,乌黑发髻挽得一丝不苟,赤金镶珠的簪钗错落点缀,妆容雅致端庄,一举一动,皆是刻意练过的大家规矩。
她掀着车帘一角,目光淡淡扫过宫外来往的各家小姐,眼底藏着几分盘算。
一路行来,她左右打量,路过的礼部尚书家小姐,身段纤瘦却面色拘谨,
隔壁镇国将军府的姑娘,生得英气,却少了几分闺阁温婉,
就连吏部侍郎家那位素有才名的千金,看着也不过平平。
宝钗心里暗暗对比,越看越是笃定。
论容貌,论品性,论性情,论行事,论持家理事的通透,这些世家小姐,没一个能比得上自己。
更何况娘早已花了大把银子,打通内务府与宫中嬷嬷,暗地里早已打点周全,今日她定然胜算最大。
这般想着,她端坐着身姿,眉眼温顺,只待入宫一展体面。
一旁的史湘云,却是全然不同的模样。
她素来不爱这些脂粉拘束,穿戴简单利落,头上只簪了支小巧的银钗,毫无累赘。
此刻正扒着车窗,好奇地东张西望,眼里满是新鲜热闹。
“哇,这么多姐姐妹妹,可真热闹!”
湘云性子爽朗,心无城府,压根没想过什么王妃荣华,只当是进宫逛一回新鲜景致,看看皇宫是什么模样,凑个热闹罢了。
别人个个紧张忐忑,心思重重,唯独她轻轻松松,满心欢喜,半点压力都无。
缩在角落的林黛玉,更是淡然。
一身素色旧软缎衣裙,发髻素雅,仅一支温润玉簪束发,不施粉黛,清清淡淡。
她微微垂着眼,神色平静无波,外头的繁华盛景,群芳争艳,仿佛都与自己无关。
入宫参选,非她所愿。
不过是贾府顺水推舟送了人,身不由己,不得不来。
荣华富贵,皇家姻缘,她从来无心觊觎。
只求安安静静走个过场,早早落选,早日回到荣国府,回到外祖母身边,
三人心思各异,不多时,马车缓缓驶入宫门,在大殿外停下。
一众姑娘按府第排序,整齐列队,由宫内嬷嬷引着,缓缓走入御花园,
御花园凉亭内,太上皇端上首,神色温和,满眼皆是牵挂自家小儿子。
旁侧陪坐的新帝,不动声色地望着下方群芳,心底自有算计。
而今日的正主,安亲王水烨,半点天家威仪都无。
他歪歪扭扭斜倚在软榻之上,锦袍松松散散,玉带随意搭着,单手撑着脸颊,眼皮半耷,满脸写着不耐与厌烦。
自打知晓要选伴读,他就日日烦躁。
在他眼里,天底下的闺阁女子,全是一副模子刻出来的。
整日困在后宅,满脑子攀比算计,说话拐弯抹角,行事扭捏矫情,规矩一堆,无趣又乏味,想想日后要被这般人围着,他只觉得头大。
水烨心里早打好主意:
不管今日来多少人,长得多好看,家世多显赫,性情多温顺,他统统不要,一个不留,全部打发回去。
选伴读缓缓开始,嬷嬷按着名册,分批传唤各家姑娘上前见礼。
先是勋贵世家的千金,镇国将军之女,眉目英气,行礼落落大方,应答从容,可惜性子太过飒爽,少了几分柔婉,
随后是礼部尚书家的小姐,饱读诗书,谈吐文雅,出口皆是诗文,规矩刻板,拘谨又沉闷,
再是侍郎府,伯爵府,御史府的姑娘轮番上前,各有各的长处,或貌美,或有才,或温顺,或灵巧。
众人连连点头,太上皇时不时颔首,唯独水烨,从头到尾懒得抬眼。
偶尔瞥上一眼,也是满脸嫌弃,要么觉得太过做作,要么觉得太过呆板,要么觉得满身金银俗气逼人。
一个个姑娘含羞行礼,小心翼翼应答,用尽浑身解数展露长处,生怕落了下风。
花园内群芳争艳,暗香浮动,人人暗自较劲,谁都想拔得头筹。
薛宝钗排在中段,轮到她时,不慌不款缓步走出。
步履端庄,行礼屈膝,礼数周全,回话温柔得体,言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进退有度,温婉大方。
嬷嬷内侍看了,皆是暗暗赞许,心里都暗道:薛家这姑娘,果然出众。
宝钗余光扫过四周,瞥见旁人或局促或刻意、或小家子气,心底越发笃定,自己定是脱颖而出的那一个。
可榻上的水烨,只是懒懒掀起眼皮扫了一瞬。
满身珠翠,刻意伪装的温顺,一言一行都带着算计讨好,假得乏味。
他唇角一撇,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连回话都懒得听,直接略过。
宝钗心头微微一沉,却依旧维持着体面,静静退了回去。
紧接着便是史湘云。
她大大方方走上前,不扭捏不做作,笑容明媚,行礼干脆利落,说话爽朗直白,半点闺阁小家子气没有。
这般鲜活爽朗的性子,倒是少见。
奈何水烨本就无心挑选,纵然看着不讨厌,也入不了心,随意挥挥手,便让她退下了。
湘云也不难过,乐呵呵退回队伍,依旧兴致勃勃看着眼前的热闹,只当看一场新鲜戏码。
几十号姑娘一一见过,整整耗了大半个时辰。
美艳的,有才的,温柔的,灵巧的,应有尽有,却无一人能让这位混世小魔王多看片刻。
太上皇无奈摇头,皇上神色依旧平静。
终于,队伍末尾,轮到了林黛玉。
她孤身缓步走出人群,没有耀眼锦服,没有华贵头面,不描黛眉,不点胭脂,一身素净,
黛玉依着规矩,浅浅屈膝行礼,简洁得体。
周遭不少贵女偷偷侧目打量,眼神里带着轻视与打量。
荣国府有个寄居的表姑娘她们是知晓的,早就听闻容貌似有倾城之姿,如今这般素淡寒酸,如何能与她们相争?
可谁也没想到,原本昏昏欲睡、满脸厌烦的安亲王水烨,在看清黛玉的那一刻,骤然怔住。
他见过太多争相攀附的贵女,以往皇兄选妃的时候,也是这般光景,见惯了珠光宝气、满心算计的闺阁小姐,个个千人一面,虚伪无趣。
唯独眼前这女儿家,干净清冷,一瞬间牢牢勾住了他的目光。
水烨猛地坐直身子,牢牢锁在黛玉身上,再也挪不开。
他懒得再看旁人,也懒得顾及什么皇家规矩,一字落下:
“就她了,余下的,都回去吧。”
一语落地,整个御花园陷入死寂,
满院贵女脸色骤变,宝钗僵在原地,难以置信。
自己精心装扮,重金打点,步步筹谋,竟比不上素衣简妆的林黛玉?
湘云瞪大了眼睛,满脸诧异,随即又捂着嘴,悄悄笑了出来。
太上皇愣了愣,随即无奈失笑,皇上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了然,心愿终落尘埃。
这个皇弟果真同自己心意相通,不枉费从小带到大,
如此这般,林如海的女儿也算是有了着落,他便能安心替自己在扬州办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