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一道圣旨下来,定了日子,明日一早所有在册待选姑娘都要入宫候选,给安亲王水烨挑选伴读。
旨意传至荣国府,从上到下,瞬间忙得鸡飞狗跳,各房各院心思翻涌,算盘打得震天响。
旁人皆是欢喜雀跃,摩拳擦掌,巴不得自家女儿一步登天,攀上皇家亲事,唯独两件事,闹得荣国府里外不得安宁。
第一件,是薛姨妈一心铺排薛宝钗参选,砸银钱,通门路,打点宫里嬷嬷,忙得脚不沾地,
第二件,便是贾宝玉听闻林黛玉名字也被报上去,明日也要入宫参选,当场就疯魔了,闹得翻天覆地,谁劝都劝不住。
要先说贾母,老太太心里,谁都比不上黛玉亲。
自打贾敏去了,黛玉小小年纪孤身投奔外祖母,贾母心肝肉一般疼着,日夜放在身边养着,吃穿用度、疼爱怜惜,样样都比府里三春还要高出几分。
在老太太心里,黛玉柔弱,懂事,命苦,孤零,本就年幼失母,若是再入宫去给那出名顽劣的混世魔王做伴读,日后深宫高墙,想见一面都难,老太太哪里舍得?
贾母一听见这事,当场就皱眉叹气,坐在榻上连连摆手:
“别的孩子去我不管,我的林丫头,本就命薄身弱,心思又重,哪里经得起深宫拘束?
那安亲王小小年纪便是混世魔王,性情顽劣无法无天,我这玉儿心思细腻身子弱,哪里受得了那般地方?我心里一万个不愿意!”
老太太是真心疼黛玉,亦是有些心思,她想把黛玉留在身边,这孩子眉眼之间像极了敏儿,将来等宝玉长大些,两人成了好事,这般便能日日看着。
可圣旨已下,名册已报,皇上那边也默许了,谁敢抗旨?
贾母心里纵有万般不舍,也只能暗暗心疼,无可奈何。
另一边王夫人心思就全然不一样了。
王夫人心里根深蒂固一个念头:金玉才配宝玉,黛玉清高体弱,嘴利心傲,绝不能做宝玉媳妇,如今宫里选安亲王伴读,明摆着就是未来安王妃预选。
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第一,宝钗若能选上安亲王妃,薛家起飞,贾府沾光,皇亲国戚荣耀无比,
第二,黛玉若是入宫走远了,日后再也不会碍着宝钗和宝玉的婚事,一举两得。
神天菩萨,王夫人生平第一次觉着好难,心里权衡到底怎么办才好,是宝丫头当王妃好呢还是林丫头,想来想去竟然得出结论:林丫头赶紧入宫,最好直接被选走,一辈子别回荣国府。
嘴上她不敢明说,只装模作样劝贾母:
“老太太,这是宫里圣旨,咱们做臣子的怎敢违逆?林丫头福气大,去见见世面也是好的,未必就能选上,您老不必太过挂心。”
贾母一听就懂,王夫人心里打的什么鬼主意,老太太门儿清,只是懒得当面撕破脸,只冷冷哼了一声,不接她话。
府里人心各异,各怀鬼胎,唯有贾宝玉,闹得最真,疼得最真。
宝玉自小和黛玉一处长大,如今忽然听说黛玉要入宫,要去给别的小王爷做伴读,往后常年待在宫里,不能朝夕相见,甚至日后说不定直接做安王妃,一辈子再也回不来荣国府。
这一听,宝玉当场魂都吓没了。
二话不说,疯了一般直冲耳房。
彼时黛玉正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默默发呆。
正暗自轻叹,忽然门外一阵风冲进来,宝玉脸色惨白,双眼通红,一把死死攥住黛玉手腕,攥得紧紧的,死活不肯松手。
宝玉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哭得声音都哑了:“林妹妹,我不许你去,我死也不许你入宫!”
黛玉吓了一跳,“你好好的哭什么,宝姐姐去得,云妹妹去得,怎的我就去不得?”
宝玉根本不听,整个人像疯了一般,死死抱着她胳膊,眼泪哗哗直流:
“我不管,你要是去给那个什么安亲王做伴读,你日后就不回来了,你就不是我的林妹妹了,我绝不依!”
闹得翻天覆地,整个人坐在地上打滚哭闹,谁劝都没用。
袭人等一众丫鬟不敢用力拉,怕拉坏了他,左右怎么都不是,索性一把扯下自己的通灵宝玉,“你若走,我便将这玉摔碎,横竖让我死去得了。”
这般哭闹,吓得黛玉咬着帕子惊慌失措,心里更是委屈,又不是她想去,怎么就把火撒在她的头上。
贾母听见哭声,心疼黛玉,更心疼宝玉,连忙拄着拐杖赶过来。
她一把拉住宝玉,心疼得不得了:“我的心肝宝玉,快别闹了,快起来,别哭坏了身子。”
宝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祖宗,你救救林妹妹,别让她入宫!我不要她走,走了定会像大姐姐那般出不来。”
看着孙子哭得这般心碎,再看看黛玉眼圈泛红,哭得一抽一抽的,老太太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摸着黛玉的头,贾母叹声道:“我的林丫头,外祖母心里一万个舍不得你去,你命苦,从小没娘,外祖母哪里舍得你进宫去受那份拘束?只是圣旨已下,名册已定,咱们贾家担不起抗旨的罪名啊。”
黛玉听了,心里酸涩,眼眶通红,却只能强忍落泪,轻声道:“外祖母疼我,我心里知道。只是身为女半点不由人,天家说的话听着便是。”
她懂事,她隐忍,她明明心里万般不愿,却从来不给外祖母添麻烦。
王夫人随后也赶过来,假意劝宝玉,“宝玉听话,不过选个伴读,未必就能选上,过几日就回来了,哭什么,可别哭病了身子。”
宝玉一听这话,越发哭闹,死活不肯依。
整整闹了大半天,水米不进,哭到嗓子沙哑,人都虚脱。
可再怎么闹,小孩子终究拗不过圣旨。
一夜过去,天刚蒙蒙亮,宫里的车马仪仗已经到了荣国府门口,嬷嬷上门催人行装,即刻入宫待选,半点不能延误。
贾母夜里心疼得一夜没睡,知道拦不住,早早过来拉着黛玉的手,又再三嘱咐:
“我的好孩子,入宫去不必争,不必抢,咱们不图荣华,不图名分,只求平平安安,选不上就早早回来,外祖母等着你。”
黛玉含泪点头,心里万般不舍外祖母。
王夫人怕宝玉醒来又大闹,特意让人把宝玉哄到别处歇息,趁着宝玉睡沉,不敢让他再见黛玉一面,免得又闹得天翻地覆耽误入宫时辰。
临走之前,黛玉回头望了一眼荣国府,
此番入宫,我无心伴读,无心王妃,黛玉心里想着,只求平安归来,重回外祖母身边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