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坐着等一下。”
林易补了一句，“我联系完了回来答复你。”
马斯点头，重新坐了回去。
林易走到军帐的另一侧，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马斯就这样看着林易直接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空气凝滞，帐内只剩呼吸声。
马斯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有种感觉，林易的意识已经不在身体里了。那种微妙的“空”，难以言说。
但他此刻更不敢乱说话，也更不敢乱动。
一个刚把全部身家押出去的赌徒，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庄家翻牌。
林易就是那个庄家。
马斯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冷静，冷静，这都是考验。
……
此刻林易的意识穿过层层壁障降落在远方的分身之中。
那尊青铜巨鼎内部的虚空星河依旧静谧。无数星辰般的光点缓缓流转。
“周老。”
林易的分身睁开眼，直截了当，将杰克·马斯的情况和条件逐一报出。
马斯的投效，带着三转精锐三百多人人，开拓者工会全部资源，甚至还有无品阶技能进阶石一枚。
而马斯的条件是保留开拓者工会，自行管理内务，接受华夏监管，同时继续经营商会。
周镇国的意识弥漫在这片虚空星海之中，处理信息的速度远超寻常。
但饶是如此，听到“无品阶技能进阶石”时，他的精神波动依然出现了剧烈震荡。
星海中最近处的几颗光点都跟着晃了一下。
“你说……你又拿到了一块？”
“北美的那块。马斯一直没用，带过来了。”
周镇国沉默了。
片刻之后，他发出一声极其复杂的感慨。
“你小子还真是……”
周镇国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种运气。
不对，这也不算是运气。
马斯主动送上门，是因为他无路可走。
但“无路可走”这四个字本身，也是林易一步步逼出来的。
北美覆灭、财团溃散、开拓者工会失去根基。这些事情的源头，归根到底还是林易在北美干的那一票。
因果环环相扣，每一环看似偶然，串在一起却有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必然。
“关于马斯的条件。”
周镇国收起感慨，切入正题。“你的判断呢？”
“我觉得可以收。”
林易没有犹豫，“马斯本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经拿到进阶石了。剩下的就是顺水推舟，给他们一个庇护，又不费什么事。”
周镇国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应“可以收”三个字，而是顺着林易的话头推了一步。
“进阶石是大头，但马斯本人，也不能只当个添头看。”
林易微微一愣。
周镇国继续说：“马斯在天命世界的商业触角遍布多个战区。哪怕北美没了，他经营多年的供应链、跨战区的交易渠道还在。这些东西，也是非常有价值的。”
“而且——”
周镇国的语气微沉。
“我们要建城。建城需要的材料种类繁多，很多只有其他战区才有大量产出。如果华夏直接出面采购，必然引起警觉，价格也会被哄抬。但马斯不一样，他用开拓者工会的名义去买，别人最多当他是囤货的商人。”
林易听到这里，眉头一挑。
“您是要把他当白手套用。”
“差不多。”
周镇国坦然承认，“而且他自己也提了，要继续做生意。这说明他清楚自己的价值在哪里。知道几斤几两的人，用起来最省心。”
林易点了点头，但随即提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忠诚度呢？”
周镇国回答得很直接，“不需要忠诚。”
“需要的是利益绑定。”
周镇国的精神波动平稳如水，语气不疾不徐。
“马斯这个人以前我们也研究过，他只要活下去，然后活得很好。他不是理想主义者，也不是什么民族主义者，他是纯粹的利益驱动型。这种人不需要培养忠诚，只需要确保他跟我们绑在一条船上，下船的代价远大于留船的收益。”
“他现在没有国家、没有靠山，唯一可能的保护伞就是华夏。他敢背叛？背叛之后去哪？欧罗巴？”
周镇国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欧罗巴会把他嚼碎了连骨头渣都不剩。”
“所以他的忠诚不来源于感情，来源于恐惧和利益。”
“这反而是最牢靠的。”
林易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既然如此，这事直接拍板了，等会我去找他们补个流程。”
“行。”
林易正准备收回意识，周镇国忽然又开口了。
“等等。”
“嗯？”
周镇国的语气微妙地变了，带上了一层严肃与期待之间的复杂情绪。
“关于建城这件事，华夏自从得到了建城令，就一直在准备。无论现实还是天命，材料的储备已经可以搭建雏形了。”
周镇国的声音压低了。
“陈景明当年在圣龙皇朝偷学知识并不光彩，但他早前设计的建城令图纸却非常出彩，这段时间一直在优化。圣龙皇朝那边的工匠也参与了改进，给出了不少关键建议。”
“最终版本，经过两位圣龙皇朝神匠的指点拓展，已经定稿了。”
林易的呼吸停了一拍。
最终版本定稿。
这六个字的分量，比马斯的全部身家加在一起还重。
建城令图纸定稿，意味着华夏在天命世界中建立第一座真正主城的技术障碍，已经被彻底扫清。
剩下的只有三个条件：合适的位置、足够的材料、一只神玄级护城神兽。
“也就是说——”林易的声音微微发紧，“只要找到合适的地点，随时可以动工？”
“理论上，是的。”
周镇国点头，虽然他也很激动，但语气中还带着克制。
“材料可以边建边补，初期的雏形足够撑起基础结构。护城神兽方面，以你的实力跟现在跟圣龙皇朝的关系，解决途径很多，倒不是最急迫的。”
“真正的瓶颈，是地点。”
周镇国的意志聚焦在林易身上，意味深长。
“之前长老会讨论过几个备选方案，但都不理想。不过罗经纬提到过一个地方——迷雾大裂谷。那个地方的地形、资源、战略纵深都接近完美，唯一的问题是终年迷雾封锁，我们派进去的斥候全部迷路。”
“而那个迷雾大裂谷的线索，来源于你之前爆出的藏宝图。”
“司空渺的藏宝图。”林易接上了话。
“对。”周镇国点头，“所以这事最终还是得落在你头上。等你转职试炼结束，长老们会抽时间一起出去实地勘察。但在那之前——”
周镇国加重了语气。
“先把你的二转落实。”
“你自身的成长才是所有棋路的根基。没有你，这盘棋下不动。”
林易深吸一口气，点头。
“我知道了。”
他收回意识，精神如流水般倒灌回本体。
……
军帐之内。
马斯一直保持着端坐的姿态，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在等待的时候，时间的流速每一秒都被焦虑拉扯成漫长的煎熬。
终于，林易睁开了眼。
马斯的心跳瞬间飙到了极限。
他死死盯着林易的脸，试图从那张年轻到过分的面孔上捕捉到任何一丝情绪波动。
但林易的表情……很诡异。
不是拒绝，也不是欣然接受。
而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带着几分复杂意味的神色，好像刚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马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敢出声。
其实林易此刻的心情确实复杂。
倒也不是因为周镇国拒绝了马斯，恰恰相反，周镇国对这件事的态度比林易预想中还要积极。
先不说林易拿到进阶石这种天大的好事，庇护一个开拓者工会根本不算什么代价。
甚至更巧的是，华夏正好有事情想通过马斯的手去办。
建城需要的材料清单长得吓人，其中不少材料只有其他战区大量出产。
华夏不好直接出面采购，太招眼。有马斯这个中间商出面，用开拓者工会的名义运作，完美规避了风险。
至于马斯是否忠诚？
首席说的明白，马斯不重要。
一方面是实力碾压，另一方面，一旦建城成功，华夏的战略布局会迅速扩张，现在手里的一些小镇和资源点，后续肯定要释放一部分出去。
帮华夏把事办了，给他们庇护就行。真出问题，随时可以插手处理。
因为林易带来的种种变量，华夏的战略重心早就不止是战区之间的利益博弈了。
他们有了更高的追求。
让林易真正复杂的，是建城图纸定稿了。
这意味着他身上的担子，也同步加重了一圈。
林易收拾好情绪，看向马斯，“经过长老会的研究——”
马斯的身体绷成了一根弦。
“你的条件，我们都答应了。”
马斯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剧烈颤抖了一下，双拳攥紧又松开，胸腔里那股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喉咙。
但他忍住了，因为他听得出来，林易这话还没说完。
果然。
“你想继续做生意这事，我们也同意了。”
马斯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般，一下比一下重。
他等着林易给出了最终的条件。
“但在这个基础上，你需要帮我们做一件事。”
马斯迫不及待地开口：“什么事？我一定尽我所能！”
林易说：“我们最近需要材料。很多材料。”
“量很大，其中相当一部分只有其他战区才出产。所以我需要你出面购买，用开拓者工会的名义即可。”
马斯竖起了耳朵，大脑飞速运转。
“我们会给到定额的资金。但我们需要拿到足够的材料。至于是亏了还是赚了——”
林易看着他。
“这个是你的事。如果你能用低价买到，剩下的差额，都是你的。”
这话说完，帐内安静了两秒。
马斯反应过来了。考验来了。
大规模囤积材料，必然会引发市场波动。
战区之间本就存在隔阂，哪怕华夏在现实中已经横扫一切，但天命世界里做主的可不仅仅是现实中的权力机构。
天命中真正说了算的，是那些巅峰战力。现实中的威胁，对他们有用，但没那么大。
更何况，华夏大规模囤积材料，任何脑子正常的人都能猜到背后有大动作。
到时候坐地起价、卡脖子、甚至故意断供全都可能发生，毕竟这也是现实中的基本操作。
马斯在一瞬间就想清楚了这件事的难度，但他根本不需要犹豫。
这不仅仅是考验，更是他在华夏庇护之下站稳脚跟、拿到话语权的唯一机会。
他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
“必然不负重托。”马斯的回答干脆利落。
然后他又问了一句：“那开拓者工会的现有财富，您看什么时候清点移交？”
林易摆了摆手，“你们的钱留着做生意吧。”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马斯。
“证明你的价值，先把这件事办好。”
顿了一拍。
“华夏给你大展身手的舞台，前提是你真有那个身手。”
马斯猛地起身，深深鞠躬，“林长老，感谢华夏长老会的大度。材料清单请尽快给到我，我立刻着手安排。”
林易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他转身走出军帐，周恒已经在帐外等着了。
“妥了？”周恒低声问。
“嗯。”
林易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长老们同意了，先给他划一块驻扎区域，允许自由出入但限制活动范围。商会运营的事让他先拉个方案出来，我过目之后再放行。”
“明白。”
“另外——”林易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周恒一眼。
“帮我盯一下欧罗巴那边的一些消息。”
周恒眉头微动：“欧罗巴？”
“全球四块无品阶技能进阶石，三块的下落已经确认。”
林易的目光投向远方天际，声音淡得像在自言自语。
“第四块在欧罗巴是肯定的。”
“就是不知道用了还是没用，没用在谁手里，虽然要这些信息是有点难，但是能探到一点是一点。”
“比如看看谁有超出常人的技能之类的，这些信息尽可能都给到我！”
“后面我好抓重点去处理！”
周恒看着林易那双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他太清楚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了。
“我去安排。”周恒转身就走。
林易站在原地，抬头望天。
背包里的进阶石安安静静地躺着，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用在哪？
这个问题他暂时不急着回答。
这次如果真的要处理深渊怪物，那这次，这些深渊怪物，都会是他的“老师”啊，他也是迫不及待的去会会这些BOSS了。
林易脚步一转，朝着神霄山的方向重新起飞。
黑白双龙虚影再次咆哮显化，贯穿云层，留下一道笔直的航迹。
这一次，应该不会在有事折返了。
……
而在未知之地的某处密林深处。
一只巨鹰收拢翅膀，无声落在一棵巨木顶端。
千变万化的幻彩羽翼缓缓敛去光泽，庞大的身躯扭曲缩小，最终化为一个穿着灰布的中年男人。
司空渺盘腿坐在巨木之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我这是自己吓到自己了，怎么感觉心惊肉跳的？”
他歪着脑袋，眼睛半睁半闭，手指虚虚掐着一个奇怪的诀，周身有若有若无的气运之光缭绕。
他闭上眼，指尖掐算了几下，然后猛地睁开。
“不是吧？”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夸张的痛苦表情，整个五官皱在一起。
“还来？！”
他絮絮叨叨地抱怨了一阵，最后像是认命了一样，整个人瘫在巨木顶部。
“算了算了，躺平吧。爱咋咋地……”
他闭上眼睛，打算就这么歇一会儿。
然而就在这时，周围的温度突然升高了。
司空渺猛地睁开眼，眉头一皱：“什么情况？”
他抬起头。
天空中，一团炽烈的火光正在急速放大。
那是一块燃烧着的陨石，拖着长长的尾焰，笔直地朝他所在的方向坠落！
“卧尼玛？！”
司空渺瞳孔骤缩，身形瞬间化作一只通体银白的神隼，猛地横移出去。
轰——！
陨石砸在他刚才所在的位置，方圆百米的地面瞬间被轰成深坑。
司空渺悬停在半空中,翅膀扇动着,心有余悸地看着那个深坑。
“吓老子一跳……”
他正要转身离开。
然而下一秒，那块陨石，居然从深坑中缓缓升起。
然后，调转方向。
再次朝着司空渺冲了过来！
“？？？”
司空渺整个鸟都懵了。
“坏了！冲我来的！”
他想都没想,身形再次暴涨,银白色的神隼瞬间化作一只通体金光的金翅大鹏！
唳——！
一声尖锐的鹏鸣响彻云霄。
金翅大鹏化作一道流光,以近乎瞬移的速度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道笔直的金色痕迹在空中缓缓消散。
而那块陨石停顿了片刻，然后同样化作一道流光,紧追不舍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