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没有急着走，毕竟刚刚收到这么大的好处，现在就走有点不近人情了。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回杰克·马斯身上。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
马斯的状态远比他预想中糟糕得多。
不只是面色苍白那么简单。他的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灰青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过。
眼窝深陷，整个人瘦脱了相。
但最刺眼的，是他角色面板上那一长串红色的异常状态。
林易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个三转玩家，此刻居然如此虚弱。
这种状态还能站在这里跟他谈条件，确实够硬。
但问题也很明显。
这些异常状态显然并非只是游戏中的状态，此刻能在天命中显现出来，说明它们不仅仅是游戏数据。
每一条都指向马斯在现实中经历过极其恐怖的事情，而那些伤害深入到了灵魂层面，被天命系统如实记录了下来。
林易收起了进阶石带来的愉悦心情。
手里这份投名状太重了。
无品阶技能进阶石，可能是仅存的最后一块了，加上开拓者工会三转精锐，加上马斯所有的个人财富。
一个人把自己扒得精光，所有家底全部摊在你面前。
如果只是收了东西转身就走，哪怕从利益角度完全合理，但林易总觉得良心上过不去。
他不是圣人，他也双标，面对自己人跟敌人绝对是两副面孔，但他也不是畜生。
收人家这么贵重的礼，那他就得真把事办了，否则对不起对方开的这个价码。
林易没有释放任何压迫性的气场，反而放缓了语气。
“马斯。”
杰克·马斯微微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带着几分警惕地看过来。
“我想问你一件事。”
“请说。”
“你当时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马斯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支架。
他的肩膀彻底塌了下去，嘴唇抿紧，眼眶都红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溢出来。
但他到底没哭。
好歹算个男人，在林易面前，在他的手下面前，他死撑住了最后那一口气不让自己哭出来。
只是呼吸变得很重，胸腔起伏的幅度大到肉眼可见。
林易看在眼里，也知道自己触及到了马斯的伤心事，“跟我走。”
林易转过身，朝磐石小镇里面走去。
马斯愣了一下，随即跟上。
他没有叫任何手下，一个人跟在林易身后，穿过小镇的防御阵列，穿过哨兵的注视，穿过那些充满警惕的目光。
周恒在指挥塔上看到了这一幕，他没有阻止，只是挥手示意两名精锐暗中跟上。
林易带着马斯走进了军帐。
“坐。”
林易拉开一把椅子。
马斯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林易，犹豫了半秒，坐了下去。
这一坐，他整个人像是卸掉了千斤重担。脊背弯了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头微微低垂。
林易在他对面坐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马斯开口了。
“当时那个情况，本来我是要坐火箭走的。”
“核弹发射之前，我已经预判到了危险降临。”
马斯的目光落在桌面的纹路上，像是在看某段遥远的回忆。
“将军那个疯子，他不会妥协的，最后肯定会拉着全世界一起下地狱。我当时判断最多两个小时窗口期。”
他顿了顿。
“两个小时，够我的私人火箭完成发射准备。我的计划是直接脱离大气层，进入近地轨道的空间站规避危险。空间站有独立的天命游戏仓，有足够的物资支撑至少半年，半年之后时局肯定稳定了。”
“但我万万没想到——”
马斯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膝盖。
“就在我火箭起飞之后，一个巨大的结界，笼罩了整个天空。”
林易的瞳孔微缩。
结界。
永恒终末使的结界，当时那是为了防止核弹飞出北美，没想到这一手把杰克马斯也坑了。
马斯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
“火箭升空的时候，撞上了那层结界。”
他闭了一下眼睛。
“火箭直接撞碎了。”
“整个箭体在结界表面粉碎，碎片往下掉，带着我往下掉……”
“我随身带了五件保命道具。第一件是瞬时护盾，扛住了坠落的第一波冲击。第二件是空间立场，在距离地面两千米的时候遇到危险强行减速。第三件是紧急传送，把我从坠落轨迹上偏移到了地上。”
“三件道具全废了，我活着从残骸里爬了出来。”
马斯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然后核弹就到了。”
林易的手指微微一动，他能想象那个残忍的画面。
刚从火箭残骸里爬出来，浑身是伤，身边一片狼藉。
然后天边亮了。
那种白光，比太阳还刺眼一万倍。
“第四件保命道具是我藏在内衣口袋里的，一个一次性的空间折叠盾。”
马斯的声音开始发颤。
“它帮我挡住了冲击波的直接杀伤。但辐射那东西不是挡得住的。”
他摊开双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爆炸之后的半个小时里，我的皮肤开始溃烂。眼睛看不清东西，耳朵里全是嗡嗡声。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内脏在融化。”
“不是形容，是真的在融化。”
“第五件保命道具是药，当时我直接把药吃了下去，这药能维持了我一段时间的体征。”
林易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他确实有点同情马斯的遭遇了。
而却杰克·马斯能在这种情况下活到现在，靠的不仅仅是道具，靠的是纯粹的求生意志。
“我的几个贴身保镖，也是二转巅峰。他们也有保命道具，他们的体质够高，扛住了冲击。”
马斯的声音渐渐平稳了一些，像是把最难以启齿的部分说过去之后，剩下的反而没那么痛了。
“他们找到了我，把我拖进了地下堡垒。那是我在北美预设的七个地下避难所之一。堡垒里有天命游戏仓，有医疗设备，有食物和水。”
“但医疗设备没用。”
他摇头。
“核辐射的剂量太大了，已经远远超出了现有医疗手段能处理的范围。我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竭，所有的器官都在罢工。”
“保命道具只是保住了我最后一口气，没让我当场死透。但那口气维持不了多久。”
马斯看向林易。
“所以我做了唯一能做的事。”
“我让手下把我塞进了天命游戏仓。”
林易轻轻点头。
他已经猜到了。
“进入天命之后，我靠着毅力完成了三转。”
马斯的语气变得极其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三转之后，自身的力量完全融入天命世界。现实中的肉身已经承担不起载体的作用。”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游戏仓外面，我的身体已经死了。”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林易深吸了一口气，这个方法，他不意外。
因为李振边长老也是同样的情况。
当初李振边是快老死的时候，因为进入游戏仓强行续命，一直靠营养液续命。
最终是在天命游戏仓中完成三转，灵魂彻底融入天命，肉身消亡但意识延续。
从某种意义上说，三转之后的玩家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他们是天命世界中的存在，跟NPC的本质区别仅在于，他们拥有来自蓝星的记忆和自我意识。
肉身没了，但灵魂还在。
“难怪你这个状态。”
林易终于开口。他指了指马斯角色面板上那一长串红色异常状态。
“这些不是游戏内的debuff，而是你现实中受到的创伤被天命系统映射了过来。”
马斯苦笑。
“对。三转融入天命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经被摧毁了百分之八十以上。融入的过程中，这些损伤被一并带了进来。”
他的手微微发抖。
“正常的三转，是在最佳状态下完成融入，灵魂和肉身的链接平稳切断。但我是在濒死状态下强行融入的，链接断裂的过程极其粗暴，灵魂上留下了永久性的裂痕。”
“所以你的精神属性因为这些debuff砍了大部分。”林易补充道。
“对。”
马斯点头，语气里没有自怜。
“哪怕融入了天命，我也只是一个残废了。”
林易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手。
【复苏之风】。
柔和的翠绿色光芒从他掌心扩散，如同春风过境。
紧接着——
【正心】。
文心之灵·启的力量透过林易传递而出，一股浩然正气涌向马斯，瞬间清除了他身上所有可清除的异常状态。
绿色和金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包裹住了马斯的全身。
马斯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低头看着自己。
那些红色的异常状态图标，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不是全部修复，有些伤害已经深入灵魂，不是一次两次治疗就能根治的。
但至少，最致命的灵魂修复了大半。
马斯整个人的气色在几秒之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种病态的灰青色褪去了，变回了他有点一点黑的正常肤色。
马斯张大了嘴巴。
他盯着自己的双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猛地抬头。
那双眼睛里，泪水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两行泪，安安静静地顺着脸颊滑下来。
他赶紧别过头去，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谢谢。”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好一会儿，他才彻底稳住情绪。
然后他看向林易，目光剩下的只有真实的疲惫和感激。
“林长老，北美已经没有未来了。”
“这才是我们不得不来找华夏的真正原因。”
他伸手指了指帐外。
“这次跟我来的，全是三转。因为一转和二转的兄弟，大部分在现实中就已经死了。”
林易点头。
一转二转的玩家，灵魂尚未完全融入天命，他们依然需要现实中的肉身作为载体。
核弹一落，肉身消亡，灵魂无处寄托，在天命中也跟着烟消云散。
只有三转以上的玩家，灵魂已经完全融入天命世界，不再需要现实肉身。
开拓者工会只带来了三百多人，这恐怕已经是开拓者工会残存的相当大一部分了。
“没死的也是少数。”
马斯继续道，“有些在游戏仓里的，仓体被冲击波破坏，链接中断，人也没了。有些在地下堡垒里的，堡垒塌了，人埋在里面出不来。”
他停顿了一下。
“他们也知道，我们在现实中已经没有未来了。国家没了，土地没了，基础设施全毁了。哪怕有朝一日他们能肉身回到蓝星，那片土地也不再适合人类居住。”
“所以这次来找华夏，不是谈合作，是求庇护。”
他看着林易的眼睛。
“我把最大的筹码都给了你，因为我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换一条活路。”
林易语气平淡，“你的诚意我收到了。”
“不过我好奇一件事。你为什么觉得我一定会帮你们？”
马斯直了直身子。
“因为我身上没有原罪。”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我跟那些财团不一样。我的祖上是黑洲底层出身，没有任何针对华夏的历史罪行。我手上没沾过华夏的血债。”
他拍了拍胸口。
“我带来了最好的礼物，把自己给你们审查。华夏人讲道理，不会追究到我们身上。”
林易没有反驳，然也没有接话。
马斯这时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找你们庇护，我们至少还能做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
“如果找欧罗巴，他们不会把我们当人的。”
“没有人比我们更懂他们的劣根性。”
林易点头，“这一点，我跟你看法一样。”
马斯的肩膀明显松了。
林易靠回椅背，看着马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说是庇护，你还是把心里的真实预期说出来吧。”
“以那块进阶石的价值，你可以放心说。”
没有绕弯子，没有试探，直来直去。
马斯吐出一口长气。
这口气里夹杂着太多东西，恐惧、忐忑、期待等等全部随着这口气吐了出来。
“我们的要求很简单。”
马斯双手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
“开拓者工会维持现有编制，但整体隶属于华夏战区管辖，接受你们的监督。”
“内部事务由我们自行管理。如果出了问题，你们介入处理。”
林易想了想，这个要求好像没什么毛病。
让他们自己管自己的日常运作，华夏只做上级监管，出了纰漏再插手纠偏。
既不需要投入大量资源去管理一支外来队伍，又能保证对方始终处于可控范围内。
双方都省事。
“还有呢？”林易问。
马斯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林易会这么干脆。
“这个……已经是我们最大的奢求了。”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比什么都好。”
停了一拍，他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商人对价值本能的嗅觉。
“但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希望继续经营我的商会。”
马斯直视林易。
“我会帮你们赚钱。”
“赚很多钱。”
这两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马斯的语气带上了久违的自信。
这是他真正擅长的领域。
打仗他不行，搞政治他不行，但做生意，整个蓝星能跟他掰手腕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林易看着他那双因为谈到生意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
点了点头。
“行。”
他站起身。
“我现在去联系长老们，把你的条件如实转达。最终结果以长老会的决议为准。”
马斯跟着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林长老。”
这一次，他的声音很认真，很郑重，因为他真的赌对了。
林易长老真的把他当个人看！
林易走出军帐，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深吸一口气。
背包里，那块灰扑扑的进阶石安静地躺着。
但林易知道，它即将掀起的风暴，远比北美上空的那朵朵蘑菇云还要猛烈。
他迈开步子，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飞速编排向长老会汇报的措辞。
然后他停住了，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欧罗巴。
全球四块无品阶技能进阶石。
华夏一块，他用了。樱花一块，大御神用了。北美一块，现在也在他手里。
那欧罗巴的那一块，现在在谁手里？
用了还是没用？
这第四块，他其实没有抱很大希望，但是总要有梦想。
看来还得去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