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宁以哲头次与李承安同乘一辆马车。
双驾的马车就连帷幔都是重工刺绣,内里更是比宁以哲原来那辆豪华了不知多少倍。他取下帏帽,极为赞叹地摸了摸身下的软垫和靠枕,不说其繁复的刺绣花纹,单看款式便觉得有几分眼熟。
好家伙,全季进化成维也纳了?
“陛下,这该不会是……”
李承安目视前方,并不看他,口吻平常地说:“祁一说祭酒给你置了一套,你看起来很喜欢。”
原来那天祁一鬼鬼祟祟的是在记这个!
宁以哲只觉得自己的屁股被软软地托举着,连后腰也陷在柔软的靠枕中,他叹谓一声,坦诚道:“是,臣很喜欢。”
李承安点点头,便不说话了,闭眼假寐。
他一晚上没睡,待会还得上朝。
宁以哲精神尚可,他四处摸摸,窸窸窣窣,直至马车绕了一个大圈后,从一侧角门驶进了皇宫。
来迎驾的是全福,他对自家皇帝动不动就出宫的行为已经见惯不惊了,自发地打理好宫人,准备好龙袍,让帝王在步辇里就能穿戴整齐,直接去上朝。
宁以哲看得惊奇不已,探出头来跟全福打招呼:嘿!
全福围着他家帝王,压根没想到马车上还有人,当即又惊又喜,“宁公子!?”
果然,养心殿的偏殿收拾出来就是为宁公子准备的!
全福心下一喜,两三下替帝王整理好龙袍,让宫人们起轿去太和门,自个儿挥着佛尘过来扶宁以哲。
脸上已经笑成菊花了:“宁公子,你可算是回来了,这阵子让咱家好想~”
宁以哲看着那张喜庆的菊花脸,恍惚间竟真有一种诡异的归家之感,他从马车里钻出来,“全公公还是这么……可爱。”
再回到养心殿,宁以哲不可谓是轻巧熟路,就连侍从宫人都觉得亲切得紧。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留的那封“离别信”里夸过一句床软,得了李承安吩咐,他床榻上多了层软垫不说,偏殿里还多出了一张形似贵妃椅的软榻,摆在向阳之处,像晒太阳的猫窝似的,格外吸引人。
待他浑身松软地瘫在软塌上时,忍不住有些罪恶的想,自己终究还是有些堕落了。
也罢,既然享受了好处,那就必须得努力干活儿,帮李承安好好地打苍蝇斗老虎,将这些好处统统回馈给大周的百姓。
……
崔州府的文书送来时,已是数日之后。
李承安看过后叫人送来宁以哲这里,宁以哲拿起那方小小的文证,看着上面用十分板正的小楷写着:宁以哲,男,生于景安22年,户籍地:平州。
怎么说呢,他好歹是从黑户变成正儿八经的大周公民了。
殿外寻来一位小公公,是全福的徒弟小福,小福年纪不大,笑意可人:“宁公子,陛下正唤你呢。”
宁以哲也朝人一笑,起身跟人出来。
自他回来后,全公公时不时就要养心殿、御书房两头跑,体力已十分吃不消。没多久,干脆将自己的小徒弟推了出来,大有一副让小福长跟宁以哲的架势。
但宁以哲寻思着,他也不好一直住在宫里的。
若是黑户也就罢了,如今有了身份,日后又入朝为官,有了官职,到底不好在养心殿长住下去。
李承安正好便要说这事。
他宽敞的书案上摊了几张图纸,“过来看看,喜欢哪个?”
宁以哲瞄向龙案,发现是不同的府邸结构图,有横向的、纵向的,院子大的、房屋宽的,向东晒的、向西晒的……但全都是标准的三进院。
这些天宁以哲苦读大周志,多少也有了点常识。按制,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员才能住五间七架的府邸,也就是常见的三进院。
他一颗心砰砰直跳,直接确认道:“臣……一来就是五品官?”
李承安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嘴角,“嫌大?”
谁会嫌这个!
宁以哲连连摇头,又挤着脑袋过去,“让臣仔细瞧瞧……”
但李承安拿出来让他挑的哪有不好的,无论是格局还是朝向,皆是无可挑剔。
宁以哲只好从别的角度看:“这些府邸……哪个通勤时间最短?”
这可是大事,这时代每日早朝,选个离得近的能平白多睡小半个时辰!
“……通勤?”
宁以哲“嗯嗯”抬眼,很是重视地说:“哪个离皇宫更近?臣就选那个最近的。”
“……”
李承安垂下眼帘,眉心浅浅地蹙起,半晌才斟酌着开口训话:“你得学会独立,不能总像现在这样……离不开朕。”
宁以哲:“?”
他怎么就离不开了?想住近点也有错?
“……那臣就选个远一点的?”
李承安仍是一副凝重的模样,而后无奈地叹气:“不要说气话。”
“…………”
宁以哲缓缓地合上嘴,想起一张表情包:请给卑职一个明示!
李承安低头看了眼,指尖在某张图纸上叩了两下,“这间如何?院子大,日照充足……隔壁就是王府,离朕也近。”
宁以哲立刻如捣蒜般点头,“甚好甚好……”然后觉着不对,仰起脸问:“王府?咱还有王爷?”
不早该被李承安杀完了吗?
他眼里的意思太过明晃晃,李承安黑着脸,“还有宗亲,和先帝封的几个‘王叔’。”
为表忠心,也为了联络天家亲情,逢年过节什么的,大伙还是要回京小住的。
虽说李承安不见得对他们真有感情就是了。
宁以哲对此深表理解,然后就开始合计搬家事宜,也不知道那张形似贵妃椅的软榻能不能从养心殿一并带走。
说起来,还有御膳房的厨子……罢了,他那点俸禄也不知道养不养得起。
宁以哲深鞠作揖,“陛下,那臣告退了,回养心殿收拾收拾。”
帝王的脸简直是五颜六色,“……府邸尚未修缮,急什么?”
“哦~”宁以哲抬头偷看,眨眨眼,“毕竟已是麻烦陛下许久。”
李承安被人气得胸口疼,将书案上乱七八糟的图纸收了,挥手叫人出去。
他的养心殿多少人求之不得,宁以哲倒好,次次急着要走。
宁以哲不知所然,但他深知龙屁股摸不得,惹急了就得顺毛撸才行,于是极为老实地行礼,准备静默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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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
便听见帝王低沉的声音中透出一丝自我释怀:“你安心住着,待到赏花宴后,你那府邸修缮完了再出宫。”
宁以哲这回听懂了,李承安这是在留他。
住在养心殿的臣子可谓千古未有,若真在史书上记上这么一笔,他宁以哲往后千百年都可以在同人文中常青不殆了。
但这不本来就是本书里的世界吗!
宁以哲毫无负担,当下便喜滋滋地应了:“臣谢过陛下,陛下英明!”
英明的帝王面色总算有所缓和,内敛沉稳地“嗯。”
-
所谓赏花宴,其实就是宫中摆出芍药、牡丹这类国色名株,再宴邀朝中五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王孙贵族,大家趁此机会进行良好社交,促进团结友爱,若是要结姻亲,或还能得到帝王的赐婚。
宁以哲听完小福的解释,瞬间恍然大悟,这不就是官方举办的相亲大会吗!
他问:“我也参加?”
小福很是替人高兴:“是啊宁公子,等陛下封了官职,您就是正儿八经的‘大人’了,自然也要参加。”
在小福看来,宁公子圣眷优渥,封个五品以上的官职是绰绰有余。
宁以哲十分纠结,一时没有吱声。
小福以为对方惶恐,便用从他师傅那听来的消息安慰道:“想必陛下是想在赏花宴上介绍宁公子了。”
李承安还要介绍他?
宁以哲没想到自己都穿书了还要迎来单位相亲局,还是领导推荐的那一种,一时间百感交集。
“你们这……是不是及冠就得成婚?”
小福虽然不知宁公子为何突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却还是如实道:“没那么晚,一般官宦人家,十五六岁便该相看着了。”
宁以哲这位母胎单身了二十六年的大龄青年如遭雷劈。
“但陛下不也还没——”
小福差点儿跪了,赶紧小声道:“宁公子,千万不得罔议陛下私事!”
“……”
李承安竟然如此双标!
但很快,宁以哲震惊地捂住嘴,后知后觉:莫非李承安真有隐疾?!
他与小福大眼瞪小眼,皆从对方的眼里看见了对自己的认可。
小福还得回御书房向全福公公复命,他退下后,宁以哲独自倚在软榻上,一只手捂着胸口,久久不能回神。
李承安身为主角,怎么如此多灾多难?
童年那么悲惨就算了,成年后也这么算了。
不行!哪怕一开始对这本小说不感兴趣,但宁以哲仍旧是不折不扣的主角控。他从软榻上下来,步履坚定地向御膳房走去。
他得对李承安好一点,这就找点药材,合着炖个红枣乌鸡汤给人好好补补,万一还能补回来呢?
晚膳时,宁以哲灰头土脸地从御膳房出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提着个食盒。
身后的宫人跟了一串,皆是胆战心惊,想方设法,想将食盒从宁公子颤颤巍巍的手里接过来。
这东西千万不能往陛下眼前送啊!
但宁以哲不愿假手他人,这可是李承安的隐私啊,虽然说皇宫里的都是帝王的“自己人”,但此事还是需要更隐秘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