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崔文额角直跳,将醒木往村令身前一扔,“尔还有什么话要说!”
村令抬头看着崔文那一脸威严怒容,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大人!“黄氏惊呼,转向州府叩首,“州府大人,草民冤枉的!那些事草民都不知情啊!”
崔文并不搭理他,“传牛角村姜氏女,山茶。”
黄氏面色铁青,不敢置信地扭头看过去。本该关在地窖里的女子正怒视着他,身上褴褛的衣裳也没有止住她向前迈步,她挺直着腰板,直径向着高堂下跪叩首。
“民女姜氏,因父欠下高昂税贷,被逼与黄家早故的儿子黄秀才婚配,求大人明鉴!”
黄氏浑身发抖,仿佛十分受不了山茶能如此理直气壮地跪在堂上,他口不择言地骂道:“你这个□□,我儿即使早故也是景安三十一年考取的秀才!他还那样年轻,即便要配阴婚,你——”
“放肆!”崔文听得耳痛,立即有府兵上前,将情绪激动的黄氏贴脸摁在地上,叫他难以再张嘴言语。
“牛角村黄氏,罔顾国法,逼女阴嫁,即刻压入牢狱。另有过往之罪,待入册立案,数罪并罚!”
崔文正欲掷下令签,宁以哲从案后探出头来,仰着脸开口:“大人,还有原牛角村的顺子,为阻止此事遭致村令私刑,至今下不来床……”
崔文顿了顿,“……村令张氏,怠工渎职,勾结土绅,滥用私刑,即日起黜为庶人,一并押入牢狱,等候发落!”
宁以哲安静垂眸,算是没有话要说了。
地上装晕的原村令张氏这会也崩不住了,痛哭流涕地爬起来磕头,“州府、崔州府,看在我们两家尚有姻亲的份上,能不能……”
崔文脸色一黑,“休得胡言!你我素未谋面,何来姻亲?你可知攀咬州府大官的重罪!”
“有的有的!”张氏掰着手指头数,“原来张氏也算大族,即使是在京都,那也是有过张家一户府邸的……我爷爷那辈,嫡亲的姑母就与崔家有姻,说来约莫是大人的曾祖父……”
“……荒谬!”
宁以哲忽然又开口问道:“京都哪个张家?可是张御史家?”
“正是!”张氏以为事情还有转机,连忙承认:“按照辈分,张御史该是我堂兄……”
崔文觉得自己眼皮又开始跳了。
张家的事在当时不是什么秘密,但宁子过当时才多大?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宁以哲轻轻地“哦”了一声,“据我所知,张御史家满门流放,那你是漏网之鱼?”
“这……”张氏的脸色很是精彩,光顾着攀关系,忘了这一茬。
牵扯上陈年旧事,崔文冷了神色,手中的令签直直扔到了张氏脸上,“押下去!”
宁以哲又说:“等等。”
签既落地,覆水难收。
崔文皱眉看过去,简直是想跪下来问他到底又怎么了?
“还有顺子的驴……”
“……”
一旁的山茶都没忍住偷偷向他瞄去,心想人怎么能这么有种?
宁以哲这局算得上是大满贯。
替顺子把驴要回来了不说,州府还十分人性化地提出报销医药费。至于庶人张氏、黄氏,该入狱的入狱,该充公的充公,在牛角村私吞的土地也全都吐了出来,尚有依据的分还给农户,其余的充作井田。
到临走前,还有不少村民都追了出来,送几颗鸡蛋、白菜,或是向他跪行大礼道谢。山茶也在跪谢他,宁以哲赶忙将人扶起来,“要谢的话,下次去看看顺子吧。”
山茶红着脸点头。
宁以哲的手里正好被人塞了个菜瓜,他瞧瞧瓜,又看看人,眼睛倏然睁大了。
-
宁以哲帮着婶儿照顾了顺子一周有余,顺子终于能夹着板子下床稍微走动走动了。等宁以哲帮着婶子干农活的时候,他就慢腾腾地挪到一边,颤颤巍地上了那把躺椅,对着宁以哲指手画脚:
“欸,那边没浇到啊?”
“你行不行啊,踩着茎了都!”
“一条虫你怕什么?还退,又踩到我家菜了——”
宁以哲忍无可忍,舀起一捧肥水,作势要往顺子身上泼,“有完没完?”
顺子十分认怂,做了个自己闭嘴的手势。
过了片刻,顺子又说:“你打算一直留在这种地?”
宁以哲嗖地抬起头,不可思议道:“天啊顺子,你出息了,这就开始赶我走了?”
他本是调侃,没想到顺子真不说话了。
“?”
宁以哲自问每日辛勤劳作,还顺带照顾伤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顺子竟真想赶他走?
“你在牛角村的事,这几天在平州城都传得沸沸扬扬。”
宁以哲不懂了,“所以呢?”
顺子艰难地撑起自己的上半身,认真道:“在虎山的时候,你说的话,从前从来没有人说过;现在你管的事,从前也从来没有人管过。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但是种地……谁都可以干。”
“像牛角村这样的事,这世上不知道还有多少。被逼着嫁人的姑娘,被逼着卖地的贫农,被逼着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百姓……但这么多年来,像你这样敢管这些事、能管这些事的人,我只见你过一个。”
宁以哲张了张嘴,却半天没憋出什么话来。他想说他哪有这么厉害,这一切还不是……沾了李承安这个主角的光吗。
电光火石间,宁以哲突然想起了“宁喆”的话:你要找到自己的意义,你为什么存在?
只有找到角色的意义,才能传回到现实世界。
……但他要怎么样才能做更多的事呢?
宁以哲魂不守舍了数天,连顺子都看不下去,开始反省自己的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直到刘启带着儿子刘远再度出现在平州,两人皆是穿着朴素,双眼清澈,宛如两位年岁已高的大学生。
宁以哲是在菜摊子上撞见两人的,双方都很震撼。
刘启对“宁子过”没死的这件事一点也不意外,他热泪盈眶地行了个大礼,“宁大人。”
宁以哲赶紧避开这一拜,他近来在群众中有些名气,生怕引起他人效仿,压低声音提醒:“刘启你睁大眼睛看看,我如今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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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卖菜郎……”
刘远表示很懂自己爹,“宁大人,你没有改姓吧?”
宁以哲莫名其妙,“没有,怎么了?”
他本来就姓宁。
刘远道:“那就是了,别说你是卖菜郎,你就是街边乞讨,那也是我们家的恩人宁大人!”
比起备受牵连的太傅党羽,还有被没收全部家产的孟家,他们家不仅没被帝王迁怒,反而因为主动上交大半家财,得了帝王宽恕,仅仅是责令他家不许再和堂哥往来,便让他们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而这一切,都是得了宁大人的提点,沾了宁大人的光啊!
宁以哲沉默了片刻,忽而问:“我的话……对陛下真这么有用?”
刘家父子齐齐点头。
新帝羽翼丰满,喜怒无常,面色如雾,处事风格更是诡秘无边,叫人完全看不透。如今整个朝廷都战战兢兢无人敢出头,生怕一个不注意就引得帝王注意,被帝王开刀以盈国库。
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家居然能靠着宁大人的一句话得帝王网开一面,留下养老钱,已是极好!
宁以哲震动不已,贴身藏放的玉符带着与他体温同等的温热,感应着急促的心跳。
或许有一条路……他可以稍微走个捷径。
……
赶在芒种之前,宁以哲驾着他那辆晃悠晃悠的马车,再次踏进了京都的地界。
几乎是同一时刻,皇宫中的君王便已经得了消息。李承安冷峻的眉眼罕见地松动开来,“还以为他真要在平州干一辈子农活。”
祁一也松了一口气,“陛下,是否要将宁公子请入宫中?”
李承安拨弄着腰间的玉穗,“人现在在何处?”
祁一放松后就开始如实陈述:“宁公子进京后,先是在集市上买了一些吃食,接着就去附近的酒楼开了一间标房,还叫了一壶好酒上去,似乎是想独自享用。”
“……”
人是半点儿没有要来皇宫的意思,好似就是单纯地来京都游玩一般。
祁一得不到回复才后知后觉,身前的帝王好像又变成了低气压中心。
李承安面如冷玉,道:“你亲自去跟着,看看他到底来京都……是想干什么。”
跟着宁以哲已是轻巧熟路,祁一点头应下,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帝王眼前。
李承安静了静,仍是蹙起眉心,不耐烦道:“戚九。”
戚九已是许久不见御前,利落现身跪地,“陛下。”
“你也去,京都形势复杂,莫叫有心人注意了他。”
戚九顿了半息,赶忙俯身道:“是,陛下!”
安排了两个御前卫加上京都暗卫所的人,李承安才稍稍放心,却仍觉得不算最好。最好该是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半晌,御书房中传出帝王的声音,“全福。”
全福一面应声一面踱着小碎步进去,“陛下有何吩咐?可是茶水凉了?”
“去将养心殿的偏殿重新收拾一下。”
全福下意识点头,“是,奴才这就去……”
等等!
养心殿……偏殿!那岂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