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文近来一派喜色。
曾经他远离京都,连站队都排不上号。本以为这辈子也就只能在平州告老了,没想到还能有如此机遇,替帝王办了件天大的事儿。
年近天命的老头子好像年轻了好几岁,每日上值时,连带着对下属也和颜悦色了不少。
直到一个在衙门轮值的小吏来报,说疑似又见到了当初画像之人。
“……”
崔文重重吸气,“宁子过早已被陛下斩首示众,此事万不可乱说!”
小吏不敢深想,赶紧退下了。
及至午后,崔文一碗米饭还没来得及吃几口,眼皮子便开始猛跳。
还未思索出个所以然,膳堂外忽然闹起一阵喧哗。崔文心下微沉,抬首向外张望了片刻,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饭碗。
最终为了饭碗,不得不放下筷子与一桌好菜,起身前去外边查看。
只见一辆马车冲过了州府大门,后边跟着追赶拦截的府兵。训练有素的府兵早已在前路拉起拦路的障栏,马匹转了几个大弯后走投无路,烦躁地翻起马蹄。
马车既停,府兵们立即手持长刀上前,将其团团围住,只待车中歹徒一现身,便第一个将其擒拿,争抢一份送上门来的功名。
然后门帘处伸出一只白得有些过分的手,掌心朝前,纤长的手指张开,做出一个虚弱地招手动作。
“……”
下一秒,在车里早已被甩地头晕眼花的宁以哲“扑通”一下滑落出来。
他的小脸一片苍白,瘦薄的肩膀支着几缕乌发,在身体的呼吸下微微起伏。宛若一朵被人随意折下的细弱小花,在风中颤抖着花瓣,随时都要凋零。
不是要死了吧?
崔文心中咯噔一下。
持刀的府兵们也面面相觑,一时都拿不准还该不该上前制敌。
而崔文只觉得有一块白白嫩嫩的大豆腐落在了地上,即将四分五裂,连带着他的官运前程,都将跟着四分五裂。
“都愣着不动干什么!?快!去叫军医!”
“再来人把他抬去客舍……不,抬去本官的主舍!”
……
宁以哲其实没什么大碍,只是晕车晕得太严重了。
他闻着药味醒来,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只觉得似曾相识。
“……崔大人,你们府上的军医为何每次都能将药开得这样苦?”
每次,上次是什么时候?
崔文抬手抚去自己额前的虚汗,想起两个月前的一个深夜,帝王身边的侍卫一言不发地带走了军中大夫,越想越觉得后怕。
他自认是个武夫,不懂那些朝廷中的弯弯绕绕,但他懂自己的直觉:眼前这个病秧子和帝王的关系不一般,绝对不能在自己眼前出一丁点事。
崔文素来严肃的脸庞艰难地挤出一个苦命而谄媚的笑容,端起那碗浓郁的汤药往宁以哲嘴边送,哄道:“良药苦口,宁公子快喝吧。”
宁以哲被苦味直冲了一波天灵盖,脑子也清明了一点,“你知道我——”
崔文不想知道。
“宁子过”死而复生,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意思。
他一点也不想好奇。
颤抖的手往前一送,漆黑的药汁就入了宁以哲的口。
宁以哲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苦得两眼一黑。直到一碗药见了底,崔文寻思着人也该没事了,这才放了手。
“宁公子,你刚喝完药,须好生休息,下官就先不打扰了。”
“诶,等等……”
崔文年老体却不衰,脚底抹油般逃了。
得速速向陛下请示此事……
“……”
宁以哲舌尖被苦得发麻,只得心寒地抱住床榻上的软被。
虽说他已不再是鼎鼎大名的“宁子过”宁公子,但好歹也曾是与州府共过事的,如今竟对他如此避之不及,给他灌完药竟连一块蜜饯也不给。
可谓是人走茶凉,现实至极!
但即便是要豁出面子去,宁以哲也必须求州府帮他办好这次的事。
他左顾右盼着,发现此间规格、装潢皆不似寻常客舍,光是落地烛台便设有四方内外八架,显然是州府主院舍卧才有的规制。
不兑……
州府把他安排在自己的卧房做什么?
整整一日过去,宁以哲都被关在州府偌大的主院中,除了被府兵守着大门不让走,吃喝都按时送达。
他也从一开始的震撼惊慌,到试图绝食明志,再到困惑不解,最后安心等待。
毕竟也没见州府那小老头回来。
再根据宁以哲从送膳食的侍从那打听来的消息,这位州府正直得很……总之就是直的,不存在一些不可明说的可能性。
那又为何……
“宁公子,州府唤您书房议事。”
“……”
宁以哲索性也不想了,起身跟着侍从向外走去。
书房中,崔文早已等候多时一般,见到宁以哲过来,便立刻上前迎接,差点儿又给人行了个大礼。
这熟悉的迎接……
宁以哲将老头扶住,福至心灵:“是陛下给你传信了?”
崔文惊讶的抬头,心中更是认定了什么。
他止住话头,只问:“下官惭愧,竟未曾过问一句,宁公子可是有要事与我说?”
是啊是啊……谁家好州府会把人关在卧房里?别说谈要事了,就是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啊!
宁以哲哀怨不已,但还是正事要紧。
他从衣襟中摸出状纸,又将缘由细说了一遍,“配阴婚本就是明令禁止的恶极之事,而村令贪污腐败,更是未尽其职责本分,草民唯愿州府能拨乱反正,还百姓一个公道!”
崔文听见那句“草民”,眼皮又是一跳。
-
约定的开堂时间已到,宁以哲驾着他修修补补的简陋马车,再一次来到了牛角村。
衙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村民,就连城中听闻此事的,都有不少人前来观堂。顺儿婶也混在人群中,忧心仲仲地看着宁以哲清瘦的背影。
黄氏老登也乘着马车来的,狭窄的乡中道路,他非要套一辆两驾的马车,看着像个倒霉暴发户似的,不偏不倚地卡在了路中间。
最后他只好先行下车,将此事丢给家仆处理。
升堂,村令洋洋得意地坐于公堂太师椅上,暗含嘲讽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宁以哲身上。
他已经想好要如何在狱中折磨这个不知好歹的小白脸了。
小吏手持苔杖,高呼:“跪——”
宁以哲与黄氏老登跪于堂下,拎提衣摆的空档里,黄氏浑浊地目光向着宁以哲的方向撇了一眼,胸有成竹地哼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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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以哲不为所动,只是很轻地眨眨眼,努力装出一副强撑的模样。
笑吧笑吧,等会有你们哭的时候。
“开堂——”
“州府到——”
衙门外的群众百姓无不切切惊呼。
府兵开道在前,崔文驾着一匹亮黑的宝驹,威严的面孔叫人不敢直视,百姓们反应过来,纷纷跪了一地。
村令意外地起身,小跑着去迎接,心里却是一阵阵地慌张。
州府怎么会来这?
黄氏也有些意外,但到底没往宁以哲身上想。
崔文头一回来村衙门,也没心情多看村令一眼,只将目光放到了老实跪在堂下的宁以哲身上,十分不安地皱起眉。
坐个马车都能晕的身子,总不能再跪出个好歹来吧?
他又扫过一旁的黄氏,只觉得与村令一样碍眼。
若他此番官运受阻,定是这两个煞星给克的!
“既已升堂,本官便随意看看,尔等继续。”
话是怎么说,人却已经在高位上坐下。
两个小吏活泛地给村令抬来了一张小椅,摆在了下首位置。
村令就这么几息便已然汗流浃背,虽只是个村令,但又何尝不知州府其实是在杀鸡用牛刀,向他施威呢。
只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犯了什么事,才会碍着上面的眼。
村令坐在小椅上,已经半点儿底气也无,硬着头皮道:“原告陈述!”
黄氏不知道村令的心理防线已然崩溃,按照两日计划好的那般说道:“草民状告原牛角村顺子家远亲宁氏,目无法纪,纵马行凶,意图谋害命官!”
村令莫名心里一紧,使劲给黄氏使眼色,期望他换个说法,别扯自己。
果然,上首传来一声质疑:“纵马行凶,谋害命官?”
“哪位命官?”
黄氏没看懂村令的眼色,义正言辞道:“回州府大人,正是本村村令。黄某颇受其恩惠,不忍看如此父母官遭人毒害。”
村令冷汗直留,从椅子上一下咕蛹滚落到地面,“一派胡言,没人要害下官,实在是……实在是一场误会!”
他算是看明白了,州府就是为了此事而来。
黄氏没料到村令会临时反水,也有点蒙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圆话。
安静看戏的宁以哲此时终于有了动静,他叩首道:“黄氏所言句句属实!”
“?”黄氏这会彻底糊涂了。
村令的心却越来越凉,他与黄氏升堂唱戏,却没想到宁子过直接搬来州府搭戏台!
他到底是何身份?
崔文沉默了半息,便问:“谋害命官可是重罪,宁氏,你可是有冤?”
宁以哲肩膀动了动,抬首仰起脸,那张面如苍兰的脸色划过两道清泪,微红的眼眶宛若白兔。他虽还未说话,却已经明晃晃地告诉众人,他忍受了极为巨大的冤屈。
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远远聚在衙门外边的百姓自发地叫起了“冤枉”,甚至有人当场哭诉起村令和黄家过去的种种恶行,强占民女、高收苛税、逼农卖地……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莫说堂内众人,就连还在演戏的宁以哲都愣了。
他抬手抹去逼出来的生理泪水,回头望着群情激愤的百姓,久久不能言语。
人心如镜,善恶昭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