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臣不是心腹大患 > 16. 第 16 章
    几天后,丧事将过,宁以哲居然收到了李承安的信。

    跑腿的仍是祁一,京都听闻祭酒故去,同样有百姓自发地挂了白,就连皇宫也为祭酒食素了半日。

    宁以哲摩挲着那封信,只觉得触手腻滑,不愧是皇宫出品。

    他问:“陛下……可安好?”

    祁一仍是那副冷脸,一板一眼:“陛下英明神武、万寿无疆,自然安好。”

    “……那就好。”

    不知怎么的,话都说完了,祁一也没动。

    宁以哲瞅他两眼,寻思道:“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祁一沉默半晌,弯腰从一旁的篮子里取香,“我去替陛下给祭酒上柱香。”

    灵柩已经入土,宁以哲只好将人引至祠堂。

    前祭酒的府园中并没有祠堂,是宁以哲和管事将主院收拾出了一间房,摆上案台牌位和香炉,以供祭拜。

    四下没有其他人,宁以哲散开卡在发上的头巾,揉着绷紧的头皮。他的身上还穿着雪白的孝衣,一头乌发如瀑,披在身后。趁着祁一上香的功夫,他绕去偏室洗了把脸,用凉水敷了敷眼睛。

    这几日哀乐不断,他几乎没怎么合眼,即使哭不出来,熬红的双眼也让人以为是哀动过度,做足了悲戚模样。

    “宁公子。”

    宁以哲动作一顿,不可思议地回头。

    李承安不知何时驻足在身后,一身玄色常服,没束发冠,但通身的气质端贵,眉目间惯于流露的威严并没有因此减少几分。

    “……陛下?”

    李承安怎么会跑到琼州来?

    宁以哲惊讶的表情渐渐变得惊恐,京都沦陷了?

    “在乱想什么?”李承安眉心蹙起,“朕也有休沐。”

    宁以哲拍拍胸口,向人走近,“那陛下赶了一整晚的路?”

    从京都到琼州,坐马车得两天的时间。要是骑快马赶路,也得从白日跑到晚上,再跑上一个通宵,这也是像李承安这样一路关卡畅行的情况下。

    待人走得近了,宁以哲通红的眼睛,那一身白衣也晃近了。乌发白衣,苍白的一张脸,还未擦干的水,湿漉漉的眼睫,惹人怜惜而不自知。

    李承安眼底似有波动,“哭过了?”

    宁以哲动摇了一会,如实道:“没,这几日一直在奏哀乐,夜间没法睡,熬的。”

    各朝各代都挺重孝道的,像他这样,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点离经叛道。

    李承安听了他的解释,意外地挑挑眉。宁以哲的耳垂莫名有点烧,他别开眼,没办法,实在是没法说服自己对一个陌生人悲伤得太虔诚。

    “无妨,”李承安的目光掠过对方送入眼前的耳垂,指尖轻动,“祭酒不在乎这些。”

    宁以哲稀里糊涂,点点头,对帝王的话深信不疑。

    ……

    李承安大老远从京都过来,宁以哲自然要留人用饭。但即使是帝王驾临,他也不敢公然开荤,只得老老实实去安排全素宴。

    接近饭点,陈吾也从圆子里垂钓回来,这些天他与宁以哲有些混熟了,也不再那么拘谨。觉着宁以哲实在是消瘦得有些过分,他想着若是钓上鱼来,也好偷偷炖成汤给人补补。

    一连空军了两天,今日总算钓上来一条不算大的青草鱼,他用草帽遮掩着,绕过外院洒扫的侍从,跨进内院,才知道宁公子今日竟还有客人。

    三双眼两两相望之时,那条还没断气的草鱼突然猛地甩起尾巴,一把子打落遮羞的草帽,还从陈吾的手中蹦跶了出来,“啪唧”摔在了地上。

    三个人的目光又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条鱼上,久久没有动作。

    丧期开荤,视为大不孝。

    整个院子都陷入诡异的沉默中。

    宁以哲并不知道天大的帽子已经落在了自己头上,他回忆着先前在皇宫吃过的御膳,颇有巧思地吩咐厨房用咸蛋黄做上一道蟹黄豆腐。

    然后又端了壶薏米茶,回到内院,不明所以地打破沉默:“小陈回来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

    还没死透的鱼又蹦跶了一下。

    宁以哲手里的茶险些泼了。

    他震惊地看向陈吾,空军佬今天不空军了!

    陈吾摆了摆手,“要不……先找个缸养起来?”

    这个“先”字用得就很巧妙。

    “不用,”李承安特意来一趟也不是为了监督宁以哲守孝的,再说人都已经瘦成什么样了,“等下人散了,让祁一拿去炖个鱼汤。”

    宁以哲“喔~”地转头,祁一面无表情地领命。

    皇帝身边的人就是厉害,连暗卫都会做鱼汤。

    等四人齐齐落座,一桌子素菜已然上齐。宁以哲给府上的侍从们放了半天假,腾出厨房让祁一做鱼汤。

    但这问题就来了。

    鱼本身就不大,宁以哲舀着乳白的鱼汤,谨慎地先盛了一碗给李承安,又给钓鱼佬陈吾盛上,再是厨子祁一……轮到自己时,鱼汤也就见底了。

    他讪讪地坐下,“无妨无妨,我还在守孝期呢。”

    然后一碗鱼汤就摆在了他面前。

    李承安收回他纡尊降贵的手,“喝你的,太瘦了。”

    祁一也默不作声将鱼汤推了过来。

    陈吾深以为然,将自己那碗也端了过来:“没错宁兄,你太瘦了,得多吃些肉,好好补补。”

    宁以哲低头瞅瞅自己,有吗?

    李承安淡淡地瞥过对面的陌生青年,“宁兄?”

    宁以哲一个激灵,“我忘了介绍,这是……”

    陈吾拱了拱手,“小生陈吾,师从业州处士舟先生。”

    李承安说:“舟先生?是景安十七年入太学的舟倾民?”

    景安是先帝在时的国号。

    陈吾极少见人直呼老师名姓,神色淡了几分,道:“正是。”

    宁以哲心道不好,却看李承安完全没有要暴露身份的意思。自古帝王出行就是大事,但李承安这模样显然是仗着自己主角光环的无敌运道,“微服私访”、偷溜出宫的。

    算了,以后再找机会与小陈细说吧。

    李承安却直接揭过了这一茬,“那你是不是也该称我一声兄长?”

    这话是对着宁以哲说的。

    “咳咳……”宁以哲差点被一口鱼汤断送年轻的生命,他睁大眼,“认真的?”

    李承安拢着眉心,“我已及冠,年长你三岁有余,按理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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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

    宁以哲简直是再也听不下去,着急忙慌地打断:“兄、兄长!”

    天可怜见,他一个实际年龄26岁的二旬老人,也是厚着脸皮管人家才二十出头的男大叫“哥”了。

    李承安意外地感到受用,矜贵地应了。

    来回的路程毕竟摆在那,李承安饭后就要动身回京。宁以哲送人出府上了马,直到那道伟岸的身影从视野中消失,他才收回视线,转身回府。

    陈吾神色慌乱地找出来,“宁兄,你朋友刚刚跳窗飞走了……是我眼花了吗?”

    “……”宁以哲也想不通祁一为什么非要走窗户。

    “没事,那是他的兴趣爱好。”

    陈吾点点头,越发觉得他宁兄不是一般人,身边的朋友也不是一般人。

    “对了宁兄,今后你可有什么打算?”

    丧事办完,陈吾也该继续游学了。

    宁以哲暂时没有什么打算,只还有点放不下虎山的人,便说:“回平州,去找一个朋友。”

    陈吾点点头,他是在平州遇到的宁以哲,便自然以为他从前常住平州。

    “你呢,准备去哪游学?”

    “走到哪算哪,看看各地乡土、治理如何,若遇州府招贤纳士,或能谋一份差事。”

    宁以哲后知后觉,“你为何不直接去考取功名?”

    这话或许有些凡尔赛,但陈吾看着也不像是胸无点墨的庸才,怎会甘心做个劳务派遣?

    陈吾诧异地看了宁以哲一眼,见他是真不知道,才道:“景安二十年,老师被先帝驱逐出京,并下旨,师从老师者,皆不能入京赴考。”

    “是那位舟先生?”

    “正是,”陈吾对老师很是仰慕,“老师人品清正,不慕名利,自那以后就归隐于业州。若是求学,他倾囊相授,却不让人拜师,唯恐误人前程。”

    “但我以为,既得老师教诲,岂有隐瞒藏掖之理?”

    宁以哲不置可否,“天下读书人但求入世,然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一意为民,无愧于心,便是没有辱没一身才干。”

    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

    这句话在当前背景来说无疑有些大胆。陈吾直愣愣注视着眼前的人,朝廷施政有失,这是连老师也讳莫如深的问题,却被宁以哲以如此直白的话语点了出来。

    “宁兄,”陈吾深呼吸,尤似与人答辩般考问:“若不能考功名为官一方,我纵使有心补屋漏、善民生,又当如何?”

    宁以哲几乎是不假思索:“如何如何?直接成为!”

    想想他也一样,报考公务员考试多年,累试不第。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后来收拾书本毅然赴乡,跟班学习、支教支边,也算是在基层锻炼自己,磨砺经验。

    陈吾心潮澎湃,“宁兄的意思是……”

    宁以哲的瞳孔中似有光芒万丈,看陈吾的眼神犹如看待一颗青嫩向阳的树苗,循循善诱:“深入基层,深入人民,到需要你的地方去,去做真正有价值、有意义的事情。”

    “须知功成不必有你,而功成,必定在你——”

    陈吾醍醐灌顶,深深作揖,“小生陈吾定不负宁兄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