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绵的官道一路向西南,偶尔遇见长途商队,浩浩荡荡,与一辆单驹的马车间道而过。
宁以哲坐在马车中,偏头支着门帘,“你们御前卫平时……应该很忙吧?”
“这么忙还来送我,会不会太浪费——”
祁一在前面驾着车,“尚可。”
“……”
宁以哲的腰间已经挂上了那块玉符,他将其捞在手中观察,玉面触手凉润,其上雕刻着繁复的纹路,顶端方正,形似虎头。
他又问:“这个应该也很贵吧?”
祁一沉默了几息,含糊地“嗯”了一声。
宁以哲轻轻抽气,连祁一这种跟在帝王身边的人都说贵,那是真很贵啊。
李承安送他一块这么贵的玉做什么?
百思不得其解之际,马车下了官道,远远看见一道城门。
“前面就是琼州。”
宁以哲张望着那座古朴的城门,向着祁一靠近道:“最后向你打听个事。”
祁一耳廓微动,“陛下有令,让我把你送到祭酒面前。”
“……我没事了。”
宁以哲老老实实坐回车厢内,正巧他压根就不知道祭酒是谁。
马车顺利进入琼州城内。
宁以哲想过祭酒所住的地方会很大,却没想到这么大,简直是于闹市中开辟出一个庄子。门外是车马人潮,门内是长廊镜湖,再绕过半片青坡绿林,才见阁楼院落。
管事在院门前等候多时,“公子。”
宁以哲朝人略一拱手,而后回头看祁一一眼,心虚道:“这是我的……侍卫。”
管事理解地点点头,“公子一路辛苦,大人已经备下晚宴,公子可以先去洗漱休整,宴上再与大人请安。”说完也不管二人反应,自顾自地在前面带起路来。
宁以哲与祁一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迷茫。
这祭酒对自己儿子也太随便了,这一路风波,他好像压根不担心啊……
宁以哲的院子早就被收拾了出来,管事直接将人带了进去。出乎宁以哲意料的是,院子里并无太多伺候的侍从。
就连布置也格外简洁,宁以哲愣愣地看着廊上的藤编躺椅、室内的方形长桌、垫着软垫的转角“沙发”、拆除了帷帐的大号床榻……甚至还有简易版的茶包、茶壶、茶盏三件套!
全季!是你吗全季!
宁以哲忍着尖叫狂笑在空中打拳的冲动,他抬手指着这些东西,指尖都在发着颤,“这些是……”
管事微微一笑,“这些是大人准备的,他说公子您会喜欢。”
“!!!”
难道他和宁喆,他们们这对伪父子都是……
送走管事后,宁以哲独自坐在久违的沙发上平复心情。祁一默默将那些奇怪地家具记下,“宁公子喜欢这些?”
宁以哲吱唔道:“还、还行吧。”
说完他抬头,“晚宴你留下来一道么?”
祁一收起他神秘的听记本,摇摇头,“祭酒为人为官皆受人敬重,我留下来不好。”
“……”
宁以哲艰难地问:“我是什么很不受人敬重的人吗?“
祁一准备跃窗的动作一僵,然而他没有回头,略显狼狈的背影快速消失在宁以哲的眼前。
要了热水草草冲了个澡,宁以哲没骨头似的躺在那张古代版酒店大床上,先昏天黑地睡上了一两个时辰。
再醒来时,天色已晚,内室一片晦暗。
宁以哲摸出个火折子点了烛,外间一位侍从轻轻地敲了敲门窗,“公子,大人说待你准备好,便可开宴了。”
宁以哲回了声“好”,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套了身衣服。浅青的褂子掩着雪白的里衣,随意地挽起一头乌发,露出截光洁的脖颈。
前来引路的侍从只是一眼就低下头去,脸侧微红。她是今年才来到府上的,从前没去过京都,更没想到大人的公子竟长成这副模样。
说是设宴,宁以哲来了才发现,也就他和宁喆两人。
偌大一张圆桌,中间放了个铜锅子,四周摆满了切成薄片的荤素,以及装在小碟中的香碟蘸料。
这是……火锅!
宁以哲深情地朝位置上的人望一眼,再望一眼。
宁喆顶着张沧桑古板的脸,忽然朝他嘿嘿一笑,摆手让侍从全都退下。
“你来了。”
宁以哲在他身旁落座,“您老……”
宁喆坦然,“我不老,才三十出头,两年前穿的。”
“……”
宁以哲的表情换了几换,最后还是激动地执起对方的手,相看泪眼,“同是天涯沦落人……”
宁喆却直摇头,“我马上就要回去了。”
“?”
宁以哲撒开手,灵性地问:“你自带系统和任务?”
宁喆夹起肉片放进铜锅里烫,“也不算。”
“那你到底……”
宁以哲盯着他的动作,默默给自己调了个蘸料。
宁喆顺势将烫好的肉片捞到宁以哲碗里,看人吹着气开吃了,才快速地说:“其实我是狂傲*#&~的作者你好@#$~光临。”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宁以哲剧烈咳嗽起来,“什么你……”
“你好~欢迎光临~”宁喆缓慢地扬了一遍调,“你没去过茶颜啊?”
“……”怎么会有人给自己取这种笔名。
宁以哲好不容易止住咳,气若游丝地说:“所以你其实是狂傲夺嫡传的……作者?”
宁喆凝重地点点头,“你是不是看我盗版小说了?”
“哐当——”
宁以哲筷子一扔,挥舞着爪子就对着宁喆的掐去,“你少污蔑人!你写这样的黑小说毒害我的学生,还害我穿书……”
“什么黑小说!”宁喆避开不及,两人扭打在一起,“我正经小说!还在连载呢,无良盗文的给我写完结了,还给我出版了!”
“最要紧的是,没给我出版费!”
“……”
宁以哲失去和对方互掐的力气,“你能回去,那我呢?”
宁喆抚平衣服上的褶皱,语重心长,“你要找到自己的意义,你为什么存在?三千世界,自有因果……我这两年也有些心得感悟,你拿回去看看。”
宁以哲:“?”
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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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才会揣着本手记回屋,点着蜡烛挑灯夜读,试图从一本流水账里找到穿回去的方法。
翻看了几页,还真叫宁以哲发现了一点有用的信息。
据宁喆所记,只要能将盗版剧情掰过来,就能回正世界线。要让用来填补剧情空白的变数角色,拥有形成闭环的完整结局,找到存在的意义。
宁喆甚至超级刻意地用朱笔勾出了宁子过的名字,将其主要剧情详细概括了一遍,并将原有结局划掉,改成一句极具开放式的结局:穿越续命,扭转乾坤。
“……”宁以哲恍惚地抬起头。
所以这个变数角色就是他自己!
宁以哲越翻越快,熬了个大通宵将宁喆剩下的流水账全部看完,终于在最后一页,看见了一行极小的红色字体:
亲爱的穿书者,当你看到这的时候,说明我已经跑路了。再见,要是有机会回来,记得抵制盗版,顺便帮我点个三连~
……?
宁以哲“噌”地站起身,拔腿就往外跑。
天刚蒙蒙亮,宁以哲光着脚,单薄的外衫盖不住雪色的寝衣,沾染了一路的露水。
管事指挥着正院洒扫,见着来人:“公子?”
宁以哲撑着膝盖喘气,“开门,我要见……我爹。”
管事不明所以,却还是把人迎了进去,“公子稍等,我去看大人醒——公子?!”
宁以哲将身一扭,反从管事的身侧绕了过去,直奔宁喆的卧房。
房内一切如昨,宁喆安详地躺在床榻上,已然没了呼吸。
-
熙盛元年五月,罪臣赵括于流放途中暴毙。
同月,前祭酒宁喆于府中故去,享年66岁。琼州州府亲自为其发丧送行,举城挂白,沿途百姓无不自发下跪,为其哭丧。
宁以哲以其侄子的身份随同料理。
他低着头,一头乌发被人轻轻拢在了脑后,覆上枯白的头巾。麻布缝制的孝衣裹着他本就消瘦的身躯,叫人看一眼都心觉不忍。风吹泪落,宁以哲侧过脸,红着的眼框暴露在众人面前。
前来哀悼之人,总是要宽慰他几句的。
宁以哲咬着唇,懂事而隐忍地点点头,从篮子中取出一支香递过去。
回去的线索就这样断了。
他目送着那副算得上华贵的棺材,眼泪又不争气地滚落了下来,心想自己是不是被诓了。
“宁公子,节哀。”
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宁以哲回神,看见陈吾身着青色白衣,对方看清他的脸后也是愣住。
“是你……”
“恩人?”
相顾无言,宁以哲低头从篮子里取香,陈吾轻声道:“原来你是祭酒的侄子,真是有缘。”
宁以哲没否认,递给他一支香,“你与……叔父,也是故交?”
陈吾摇头,面露赤色,“我的老师曾受过祭酒指导。”
宁以哲“喔”了一声,并不在意,只是想起那件已经洗过的外衫,“晚点来家里吃个素饭吧。”
陈吾本就愧疚,此时更是深觉自己上次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连连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