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将至,宫里第一株芍药绽开时,宁以哲趁着李承安还在上朝,将一封手写的离别信塞给了全福,十分有骨气地打算不告而别。
事情已经办完,宁以哲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既然已经没有了用处,就算李承安不说,他也没法再放任自己待在这皇宫里享乐。
祁一跟着他出了宫,又帮他雇了辆马车。但对宁以哲的能力表示怀疑:“你会驾车?”
“试试就知道了。”宁以哲坐在车板子上,像模像样地接过牵绳,依照电视里见过的样子轻轻一甩,马匹缓步往前,连带着马车也往前挪了几轮。
他朝祁一仰起下巴,“如何?”
“……不如何。”
“行了,回去吧,有缘再会!”宁以哲轻快地笑笑,朝面无表情的祁某人挥挥手,马车也在他的驱使下再次缓行起来。
简陋的马车一路摇摇晃晃,闲庭信步般驶向主街道。
早市已是热闹不已,宁以哲下车买些口粮,听见隔壁茶摊上正议论纷纷:“听说了吧?前太傅和他那几个同伙,今天都已经上路了。”
他耳尖地凑过去,“上哪儿去?”
正喝茶的几人叫他吓了一跳,见人身穿粗布麻衣,又长得人畜无害的,倒也没想太多:“去流放呗,说是要送到关西去,但这路上风吹雨淋的,保不准儿路上就……”
宁以哲了然地点点头,心思一动,“劳烦多问一句……关西在哪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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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安下朝后,照例去了御书房。
奇怪的是,今日全福顶着张苦瓜脸,像个幽灵一样在他眼前晃,赶都赶不走。李承安批着折子,忍无可忍:“你今天很闲?”
全福心疼道:“奴才就想多陪陪陛下……”
“……”
李承安批阅完几本折子,抬眼见全福甚至偷偷抹起了泪,额角跳了跳,“若是家中有事,朕给你批假。”
“陛下!”
全福感动到泪崩,他家这么好的陛下,宁公子为何说走就走呢!
“到底什么事?”
“宁公子他……陛下自己看吧,”全福抹着泪,掏出宁以哲那封写成鬼画符的信,抽抽噎噎地说:“奴才没看,看也看不懂……”
李承安静了片刻,伸手接过信。
说是信,却连个像样的信封都没有,所用的纸也寻常得很,大概是从偏殿哪个角落里随意寻来的。
李承安又瞥了全福一眼,全福终于识趣地抹着眼泪退下了。
宁以哲写得匆忙,许多字就开始化繁就简,又带着连笔,再加之没有使用惯例的竖向行文,也难怪全福看不懂。
但李承安在虎山上待过几天,知道宁以哲的这些习惯。
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
宁以哲先是装模作样地写了句“陛下展信安”,接着就白话起手,先将近来的皇宫生活夸了一遍,尤其是每日不重样的膳食,还顺带夸了句养心殿偏殿的床很软,睡得很舒服……
但就连最后都没想起交代几句自己的去向,只说让帝王对他放心,末尾仅是一句敷衍的“陛下,我们有缘再会”。
“……”
李承安阴沉着脸将信纸收好,听见一声特定的“啪嗒”。
是暗卫有事禀报。
李承安抬手按着眉心,“报吧。”
祁一从暗中现身,单膝跪地,“陛下,今天早上,宁公子在写信……”
李承安刚就被宁以哲的“离别信”气得不轻,自然知道他今早在写信,因而语气不善:“挑重点说。”
祁一顿了顿,“宁公子走了。”
“……”
帝王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走了?走去哪了,走多久,什么时候回来……这些你一概不知?”
祁一将头低下,“据城内的兄弟来报,宁公子出城后往关西的方向去了。但宁公子走前说的是要回平州,还说要先去琼州看望祭酒。”
“派人跟着,定期来报。”
“是!”祁一起身欲离。
“等等,”李承安黑着脸,拿出那块可以调动各地暗卫的玉符,“交给他,告诉其他人,见此符就如见朕。”
祁一压下心中的震动,将玉符小心收好,“是,陛下!”
……
宁子过出城以后,就驾着他那辆单骑的小马车往关西晃去。
流放之人大多需徒步至流放之地,哪怕比宁以哲早出发,也很容易追上。天黑之时,宁以哲就在官道上见到了押送队伍。
他先是远远地跟着,等队伍终于停下来休息时,才悠哉悠哉地靠过去。将马车停在几步路开外,下车步行而来。
见他模样,负责押送的差吏问:“干什么的?”
宁以哲老练地从腰间摸出块碎银,“来寻仇的,我骂几句就走。”
“……”
大概是头一次见人寻仇只是想骂几句,官吏犹疑地收了银子,“骂完就走,不要停留。”
宁以哲应了,环顾四周,视线在几个相互坐开的老头间来回徘徊了一会。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连太傅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啊!
“……太傅?”
坐在最边上的一个老头抬起头,略有迟缓地朝他看过来,随即激动地站起身,带起一串锁链的碰撞声,“是你!”
宁以哲抬脚过去,“听说太傅中风,如今看来像是大好了。”
赵括冷嗤,“是陛下叫你来的?”
“那太傅可太高看自己了。”
宁以哲朝人温温和和地笑了,“就不能是我自己想来?”
“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
“但我可有话要对太傅说,”宁以哲突然上前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太傅相信人死复生吗?”
赵括下意识后退,“……一派胡言!”
宁以哲抓住他的胳膊,“太傅不相信?茶州遇匪,太傅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活下来吗?”
“太傅当初杀太子时,又有想过会有今天吗?!”
老人剧烈地挣扎起来,“你胡说什么!”
宁以哲放开他,和他猜得几乎一样。
来的路上,宁以哲一直在想,太傅为什么要杀宁子过。小说中,一个太子之师,一个太子伴读,两人同属太子党,最是天然的盟友才对。
除非,有人心虚。
四子夺嫡,太子看似胜算最大,却是首当其冲,是妥妥的一朝不慎满盘皆输的局。
先帝健在时,赵括为了立太子敢谋害妃嫔皇子;但先帝重病,他却不敢再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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筹码全都压在一个人身上——彼时他早已是太傅,手持先帝圣旨,没必要再在一个太子身上冒险,而是隔岸观火,用尽时局优势,巩固自己的地位。
只需要适时地背后补刀,让局势向一个毫无根基的皇子倾斜,就能轻易将其扶植为自己的傀儡。只是赵括看走了眼,小说中的李承安宛若疯狗,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登基后人心尽失也要将他摁死。
赵括看宁以哲的目光就像在看鬼,“来人,来人!这是死犯宁子过!”
“安静点!”官吏没好气地扬了他一鞭子,“宁子过早被砍头了,糊弄谁呢!”
赵括的身上恐怕没有了一块好肉,他痛呼一声,抱着锁链滚到地上,只有一双眼睛还在瞪着宁以哲,“你不是子过,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
宁以哲蹲下身子,漆黑的眸子锁着地上狼狈的人,好似披着人皮的恶鬼,呢喃低语:“我怎么会知道你的恶事?”
“你诈我……”
赵括眼角的皱纹忽然挤到了一块,他的笑容甚至透出某种痛快,“你现在为皇帝做事,你是风光无限了,但你全家的冤魂呢?改名换姓,你就忘了自己从哪来了?”
宁以哲眉目松愣,还有隐藏剧情?
“生尔死尔,子之无过?”赵括大笑出声,“当年淑妃被幽禁,咱们还是四皇子的陛下日日跪在御书房外,有天遇到淑妃的故交……御史台的张大人,就求着人家替他母妃求情。”
“……继续说。”
赵括微妙地盯着他的脸,“这张大人也是,平时在御史台就得罪了不少人,为了替淑妃求情,把官职丢了不说,就连一家老小也没保住。说起来,流放那天,张夫人恰好临盆……”
“月子里的女人哪经得住流放的苦呢,听说没几日就去了。张大人骤然失妻,悔不当初,也一头撞死在沿途的界碑上。剩下的老弱自不必再说,早早就折在了路上。”
宁以哲双手揪过赵括的衣领,几乎将人半提起来,“那他们的孩子呢?”
赵括不再说话,只是撑着松弛而肿泡的眼皮,浑浊的眼中倒影出宁以哲的脸,经年累月的慈祥笑意在此刻凝固成一张充满诅咒的面具。
“他们的孩子被祭酒救下,隐瞒身世,培育成才。”宁以哲呼出口气,微抬下巴,“你是想说,我在为仇人做事?”
“你错了,”宁以哲松了手,袖中寒光乍现,“淑妃遭你迫害,张家死于你手——”
“我大仇得报。”
唰——
匕首的利刃停在距赵括脖子不到两指的位置,祁一手中的官制长刀卡着匕首的半腰,而后巧劲一挑。
宁以哲虎口一麻,手中的匕首也被震开。
他诧异地仰起脸,祁一面容冰冷:“劫囚死罪,可斩立决。”
突发变故,官吏匆匆赶来:“什么人!?”
祁一亮出一块深木令牌,“御前卫办事,闲杂人等退后!”
众人皆是不敢举动,赵括脸上的笑意不再,浑身颤抖:“他要杀我!连陛下都不敢……咳!”
余下的话语被祁一一脚踹了回去。
宁以哲的下颌稍稍放松,和气地商量:“我就想要他死,不行吗?”
“……”
祁一握刀的手紧了紧,“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