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臣不是心腹大患 > 13. 第 13 章
    刘、孟两家家主在狱中认罪。宁子过辩无可辩,从他身上“搜”到的契约文书更是铁证如山。太傅中风,帝王念惜旧情,封了太傅府,让人在家安心养病。

    不过一天过去,京都的风向变了又变,叫人越发看不明白了。

    一向热闹的早朝变得安静起来,而不管下面的臣子如何揣测、观望,又或是如何忐忑、如芒在背,年轻的帝王都一如既往,巍然不动、稳坐高堂。

    “有事准奏,无事退朝——”

    礼官扯着嗓子喊完,底下臣子们“哗啦”跪了一地,直到帝王的身影从堂上彻底消失,才零零星星地抬起头来,面面相觑,三三两两地退朝。

    宁以哲早早就在御书房外等着了,远远见一身明黄的帝王被宫人簇拥着而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聚,一触即分。

    就见李承安略一抬手,身旁的宫人们便散了,只剩下个全公公,一派喜气地跟了过来。

    “陛下。”

    “不必多礼,”李承安率先跨入御书房,“进来聊。”

    宁以哲缓慢地眨眨眼,诚实地直起膝盖,还不忘朝全福扔去一个眼神:什么情况?

    全福喜滋滋的,满面春风地朝他做着表情:小主……不是,公子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宁以哲:?

    李承安忽然回头,“挤眉弄眼地在干什么?”

    全福立马收起表情,“回陛下,方才奴才眼里进沙子了,想叫宁公子帮忙看看……”

    “哦?”李承安转向宁以哲,“他所言当真?”

    “……”

    宁以哲善良地点点头。

    李承安勾起唇,体贴道:“竟然如此,今日你不用伺候了,回去好好看看眼睛。”

    全福大为震惊,“陛下,奴才还可以……”

    李承安已经转身进了御书房,宁以哲同情地看了全公公一眼,所谓伴君如伴虎,无外乎此。

    ……

    御书房内,天子显然心情很好。

    宁以哲估摸着太傅是再没有了翻身之力。小说中太傅是被直接摁死,抄家斩首,而现在被软禁在府,也不知道李承安会如何处置。

    “在想什么?”

    宁以哲如实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太傅?”

    李承安抬眸瞥他一眼,“抄家,其党羽一并流放。”

    宁以哲小声地“唔”了一下,李承安竟然免了太傅的死罪?

    没记错的话,两人好像有仇吧?

    “宁公子,”帝王意味不明,“你好像很意外?”

    “依照大周律,门下谋逆与主同犯……连同党羽,皆可处死。”

    宁以哲说完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好还好,都还在。

    李承安的目光下意识落在那只手上,进而掠过那截颈脖。小巧的喉结隐在衣领内,因为紧张上下滑动了一下,白皙的皮肤晃得人眼花缭乱。

    他移开视线,“律法背得不错。”

    “太傅声望太高,着急处死,反倒落人口舌。”

    宁以哲点点头,不仅如此,小说中太傅被抄家处死后,不知道从何处传来“太傅有冤”的消息,引得无数臣民替太傅喊冤。更有学生以死明志,引发群体共鸣,闹得声势浩大。

    李承安最后是派兵镇压才得以平息,只是经此一事,他彻底坐实了暴君之名。

    年轻的帝王不知道面前的少年人在想些什么,只当他在走神,他轻咳一声,“不问问朕要如何处置你?”

    还要处置他?

    “陛下想……怎么处置?”

    李承安压着唇角,说得一本正经:“宁子过与其余涉事人等,死罪难赦,择日斩首于市。”

    “……”

    宁以哲微微睁大眼,卸磨杀驴也不是这样用的啊。

    他现在逃还来得及吗?

    -

    积年声望在前,哪怕证据确凿,真正要抄太傅府的那日仍是一波三折。据说还有被煽动的学生自发堵在府前,企图以芸芸肉身,众口铄金,逆转圣意。

    直到从太傅府中搜出的东西被摆到了所有人的面前,随之浮出的,还有一桩封尘近17年的冤案。

    宁以哲穿着身寻常布衣,手里还捧着袋炒瓜子。他蹲在别人的摊位前,顺手分了把瓜子给人家,“究竟是啥冤案?”

    卖菜的大娘瞧他眼生,本不想多说,但这小瓜子一嗑,倒也没忍住:“瞧你年纪也不大,怕是不知道,先帝在时,宫里最得宠的娘娘,你道是谁?”

    宁以哲还真不知道,“皇后娘娘?”

    “害,那可比不过那位……”大娘压低了点儿声,“当今圣上的亲娘,那时可是淑妃娘娘,五年抱两,差点儿连贵妃都做上了。”

    “唔,”宁以哲惊讶地张张嘴,“那后来呢?”

    “后来,不知道从哪传来风声……说是淑妃娘娘德行有亏,小儿子不是先帝的。”

    大娘说到这突兀而恶狠狠地“呸”了一声,“没想到那太傅看着正经,竟能对娘娘泼这样的脏水,老不死的,这些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宁以哲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太傅……”

    大娘又瞧了宁以哲一眼,“那时候,淑妃娘娘宠冠后宫,就连皇后娘娘也得避着她几分,先帝又迟迟没封太子……”

    宁以哲懂了。

    皇后与太傅都怕圣心有偏,于是避重就轻,选择从一个女人身上入手。

    宁以哲从现代而来,在通讯与取证都更为便捷的时代,最低成本的造谣仍旧能击溃人心,因为自证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要人自证清白,更是一场永无止境的霸凌,逼受害者自发地回到痛苦中,一遍遍替自己证明。哪怕最后真的拿出证据摆出事实,施暴者也只会当个逗乐,而围观者仅是唏嘘,为自己没听到想听的故事而遗憾散场罢了。

    “淑妃娘娘后来……怎么样了?”

    大娘摇摇头,“说是赐了白绫,但到底怎么样谁知道呢?只可惜了五皇子,出生没多久就被自己亲爹处死……就连今上,那时候也很不好过。”

    连普通百姓都知道李承安那时候不好过,可见当时先帝是半分体面也没给这个儿子留的。

    宁以哲买了大娘的菜,心情沉重地回了皇宫。

    太傅是身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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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裂了,李承安却要重新将伤口撕开来给众人看。

    凭什么?

    全福远远瞧见他,吭哧吭哧地小跑过来,“哎呀,宁公子!你怎么穿成这样?”

    宁以哲将手里的菜递过去,“我要去见陛下。”

    全福接到手里,大惊失色,“宁公子,陛下正在——”

    “玉林轩……”

    但少年人已经跑远了。

    御书房没人,养心殿没人,宁以哲在皇宫里漫无目的地找着,也没有一个宫人上前阻拦。

    能在宫里做事的,个个都是人精,大家伙儿眼观鼻鼻观心,端的是心照不宣。毕竟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能这样堂而皇之地住进养心殿?

    所以等宁以哲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已经走得很深了。

    周围全是陌生的宫殿,红墙翠瓦间,有一处杂草长得极盛,像是许久没有被人修剪打理过了。宁以哲似有所感般,抬脚往那个方向走去。

    原是一片玉兰树林,但被野蛮生长的野草藤蔓挤榨了不少生存空间,不像御书房前的那几棵长得亭亭如盖,而变得压抑倾颓。

    但尽管如此,在抢得阳光的高枝上,仍有几株玉兰花开得格外大气。厚实的花瓣挺立着,绽放着,姿态如展翅之鸟雀,它们一生都在眺望天空。

    李承安就在这里。

    他独自一人,静静地立在林中,宁以哲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陛下?”

    李承安看见他,向他走了几步,“你怎么来了?”

    宁以哲还没想好该说什么,李承安打量着他身上的衣服,得出结论:“去市集了?”

    太傅抄家的这天,“宁子过”也斩首。宁以哲特意换了身粗布麻衣,原本是想看看李承安要如何瞒天过海,结果一门心思打听起他的事来。

    “陛下,这里是哪?”

    “玉林轩,”李承安示意看林子尽头,那里有一座陈旧的宫殿,“从前淑妃的住处。”

    淑妃……是李承安的母妃。

    难道今天是她的忌日?

    宁以哲小心地观察着李承安,后者忽然伸手,温热的指腹轻轻按压在少年的眉心,将他抚平了,“没什么事,别瞎想。”

    “朕还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更何况,他等这一天很久了。

    宁以哲的鼻尖不小心蹭到了帝王的袖口,只来得及闻到一缕淡淡的龙涎香,李承安便已经收回手,“既然你来了,有一件事,朕觉得应该告诉你。”

    宁以哲还在吸着鼻子,“什么事?”

    “太傅手下的人坦言,你途径茶州时遇匪,也是太傅的安排。”

    宁以哲微怔,别人不知道,宁子过确实死了。或许勉强从匪徒手中逃生,一路从茶州颠沛至平州,却还是死在了流民堆里。

    “……我知道了。”

    “嗯,”年轻的帝王最后看了宫殿一眼,“走吧,以后也不必来了。”

    沉冤昭雪,追封太后的诏书颁布得十分顺利。

    时隔17年,曾经的淑妃娘娘,如今的纯淑孝圣皇太后的牌位终于得以入皇庙,接受万民的香火供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