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墨、老胡、胖子、大金牙四个人在招待所的一个包间里,摆了一桌饭菜,等李春来过来。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窗户上挂着旧窗帘,晨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道白印子。
没等多久,李春来就来了。他抱着一个老旧的大木箱子,箱子沉甸甸的,走路的时候能听见里面东西碰撞的声音。李春来把箱子放在桌上,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脸上挂着那种老实人特有的笑,冲着几个人点了点头。
“几位来得早,额把东西带来了。”
李春来打开箱子,将一件件宝贝摆在桌上。胖子和大金牙一唱一和,挑毛病的挑毛病,压价的压价,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苏墨靠在椅背上喝茶,没参与——他知道这生意根本谈不成,马大胆的人就在外面等着。老胡也没怎么搭话,靠在旁边看着,但眼睛一直在观察李春来的表情和包间里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一个三十来岁的服务员端着菜进来了。
服务员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白褂子,进门的时候目光先在包间里扫了一圈——不是上菜的那种扫法,是那种认人、认位置的扫法。李春来瞥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谁也没说话,但那短暂的眼神交汇里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紧接着,李春来忽然提高了声音,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三百才两只鞋。”
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三百才两只鞋。”
这话接在上菜的当口,听着像是在跟胖子他们继续谈价钱,但老胡注意到了——李春来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往服务员那边偏的。服务员端着盘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菜摆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老胡侧过身子,凑到苏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这服务员跟李春来之间,好像有问题。”
苏墨微微一笑,回答道:“这俩就是一伙的。”
老胡眼神一凛,正要再说什么,苏墨抬手拦住了他,自信道:“一切看我行事。”
老胡看了他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不再说话。
苏墨放下茶杯,直接对着李春来说:“把你外面的同伙都叫进来吧。”
李春来愣住了。他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过了两秒才干巴巴地扯了一下嘴角:“什么……什么同伙?额听不懂你说啥。”
胖子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筷子停在空中,大着嗓门问:“什么同伙?哪来的同伙?”
苏墨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刚才那服务员就是他的同伙之一。这叫一鱼多吃,古玩行里的老把戏——马大胆派他来京城当饵,把我们这样的买家骗到古蓝县来,里应外合,黑吃黑。”
大金牙脸色一变,压低声音说:“行里确实有这么一说,一货多卖,骗一个是一个……可苏爷,您是怎么知道这李春来就是那个饵的?”
苏墨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你们想想,之前在京城的时候,李春来说马大胆的棺材铺被雷劈了,一伙人全死了,就留下这一箱宝贝。一雷劈下来,人都死了,棺材铺也没了,就木箱完好无损——这话你们信?”
老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在桌面上停下来。胖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都高了八度:“我就说!当时听着就怪,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现在你这么一说,越想越别扭!好你个李春来,看着老实巴交的,敢情是个钓鱼的!”
老胡也沉声说了一句:“那个说法,确实经不起推敲。人被雷劈死了,棺材铺也没了,可正好留下一箱宝贝,哪有这么巧的事?”
李春来的脸已经白了。他坐在那里,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胖子越说越来气,指着李春来的鼻子就开始骂:“你他妈看着老实,肚子里全是坏水!”
李春来缩在桌子旁边,整个人都在发抖,桌上那些宝贝没人再看了。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马大胆带着九个人涌了进来。包间不大,一下子挤进来这么多人,连空气都跟着紧了起来。十个人,个个眼神不善,有的手里拎着棍棒,有的腰里别着短刀,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为首的那个一脸横肉,眼角有道疤,看着就是个狠角色。
马大胆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鼓掌,脸上挂着那种吃定你了的笑,慢悠悠地踱到桌前。
“不愧是京城来的人,倒是聪明。”
他往苏墨对面一站,双手撑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在木板上敲:“不过,既然已经挑明了,你们最好把钱留下来,我们还可以饶你们一条命。”
胖子腾地站了起来,拳头攥紧,指节捏得咔咔响。老胡也慢慢站起身,站在苏墨旁边,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大金牙坐在椅子上没动,但腿已经开始抖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角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墨没说话。他坐在那里,端着茶杯,连姿势都没变。茶已经凉了,他没喝,也没放下。
马大胆的话说完了,包间里安静得像坟场。
苏墨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那个起身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就在这一瞬间,他动了——快得不像话,快得像一道影子从椅子上弹了出去。
马大胆那帮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苏墨到了马大胆面前,一拳砸在他胸口。那拳不重——或者说,在苏墨的力道控制下,这一拳已经很轻了。但马大胆整个人还是猛地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顺着墙滑了下去,捂着胸口,嘴角已经溢出了血丝,连哼都哼不出来。
苏墨没有停。
他的身影在其余人中间穿梭,行云流水。一个人举起棍棒还没来得及挥下,已经被苏墨一脚踹在膝盖上,整个人惨叫着跪倒在地。另一个人挥刀扑过来,苏墨侧身一让,一肘撞在他肋下,那人闷哼一声,连退了三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摔在地上爬不起来。一拳一个,一脚一个,每一击都精准到极致——不是花架子,是格斗大师的手法,最短的路径,最快的速度,最直接的效果。
其余人还没看清苏墨的身影,就已经横七竖八地倒在了地上。有的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有的抱着腿哀嚎,有的一动不动地趴着,不知道是被打晕了还是不敢动。没一个能爬得起来。
胖子的拳头还举在半空中,嘴巴张着,眼珠子瞪得溜圆,半天没合拢。
老胡站在旁边,拳头也攥着,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但他的拳还没来得及砸出去。他看着地上的十个人,看着苏墨站在他们中间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大金牙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嘴角哆嗦着,眼睛瞪得比胖子还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连呼吸都忘了。
苏墨站在满地打滚的人中间,低头扫了一眼。
这群人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要不是现在是在古蓝县县城里,他真的想直接宰了。但在县城里杀人,麻烦太大,打趴下就够了。
苏墨弯腰,把桌上刚才摆出来的那些宝贝一件件放回箱子里,合上箱盖,然后单手拎起那个大木箱,稳稳当当地提在手里。那箱子刚才李春来抱着进来的时候喘得不行,分量至少四五十斤,但在苏墨手里跟提个空箱子似的,连胳膊都不带颤的。
他对老胡、胖子、大金牙说了一个字:“走。”
胖子这时候来劲了。他刚才没打到人——一拳都没打着——一肚子的火全憋在心里,正愁没地方发泄。看见李春来还蹲在桌子旁边缩成一团,胖子眼珠子一转,冲上去一脚踹在李春来的屁股上。
李春来整个人趴在地上,脸贴着地砖,疼得龇牙咧嘴,但不敢叫出声。
胖子还不解气,又补了两脚,边踹边骂:“让你个王八蛋在这给我们下套!让你妈黑吃黑!让你玩一鱼多吃!老子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还没被人这么耍过!”
李春来趴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敢吭,浑身哆嗦得像筛糠。
大金牙哆哆嗦嗦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腿还在打颤,扶着桌子沿,又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外挪,走路都走不直了。
胖子踹完了,又狠狠瞪了李春来一眼,骂了句“回头再收拾你”,转身跟着苏墨往外走。
老胡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桌子没翻,但椅子倒了好几把,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昏过去了。马大胆靠在墙根,捂着胸口,嘴角的血丝还没干,眼睛里全是惊恐和不甘,眼睁睁看着苏墨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胡没说话,转身跟了上去。
四个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包间。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大金牙哆哆嗦嗦的脚步声和胖子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的“一鱼多吃,我叫你一鱼多吃”。
包间里,那一桌饭菜没人动过。
筷子还摆在那里,菜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