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仰春整个人栽歪在宽大的沙发里,目光黏在不远处餐桌旁的蒋永昼身上。

    蒋永昼深深埋首在笔记本电脑屏幕后,只露出一个蹙着眉、显得格外专注的小眼镜。

    王仰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靠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蒋永昼T恤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把鼻子往靠垫里又埋了一寸。

    “叮铃”一声,手机响了。

    王仰春从靠垫里抬起脸,摸过手机一看,又是蒋永臻。

    他往上划了划屏幕,一串绝交信息瀑布般涌现。

    第一条是“王仰春你真是太牛逼了”。

    第二条是“你到底站哪边”。

    第三条开始语气从质问变成了控诉。

    再往后就变成了一种被背叛之后的自暴自弃,每隔几分钟就弹出来一条,字字在控诉他十多年的情谊不过是一盘散沙。

    最新的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只有两个字:“绝交。”

    王仰春勾了勾嘴角,他把蒋永臻的头像点开,指尖在“消息免打扰”上停了一秒,按下。

    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垫下面,视线重新回到了蒋永昼身上。

    又过了一会儿,键盘敲击声停了。

    蒋永昼摘掉眼镜,两根手指捏着鼻梁揉了揉,然后重新戴上眼镜,抱着笔记本电脑走了过来。

    “有个CDS的风险敞口模型我有点拿不准。”蒋永昼把电脑往前递了递,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公式,“帮我看一下呗。”

    王仰春坐直身体,把靠垫往旁边一扔,接过电脑,目光扫过屏幕,“这个触发点设得有点保守,是压力测试这里,只用了历史数据回测,没把当前行业下行周期的特殊性放进去。你看这个位置的波动率,如果用最近三个月的加权平均值替换历史均值,结果会差很多。”

    他一边说一边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行修正公,修改完毕之后他把屏幕转向蒋永昼。

    蒋永昼弯下腰,两只手撑着沙发扶手,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明白了,这样就清晰多了,谢谢。”

    他抱着电脑准备转身,却瞥见王仰春的目光依然紧紧锁在他脸上,复杂且粘稠。

    “有事?”蒋永昼问。

    王仰春摇了摇头。

    “那你在干什么?”

    “陪伴。”王仰春脱口而出。

    蒋永昼明显愣了一下。

    “你今天很奇怪啊。”蒋永昼把电脑换到另一只手上,“居然……都没有问我。”

    王仰春歪了歪头,“问什么?”

    蒋永昼又愣住了,但他很快避开了王仰春的直视,摇了摇头,“没事。”

    说完,蒋永昼抱着电脑就想离开。

    几乎是同时,王仰春整个人从沙发靠背上弹起来,一步跨出去,抓住蒋永昼的手腕。

    他放轻力道,摇了摇蒋永昼的胳膊,语气是近乎撒娇的耍赖,“讲讲吧,蒋茄子——我都快憋死了!”

    蒋永昼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抑制不住地笑了出来。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把胳膊从王仰春手里抽出来。

    蒋永昼弯腰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转过身,去冰箱里取了两听凉啤酒回来。

    “啪”地一声,蒋永昼起开自己那听,仰头灌了一大口。

    王仰春盯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也拉开自己那听。

    “你知道我是私生子吧。”蒋永昼放下啤酒罐,开口说。

    王仰春立刻睁大了眼睛,“啊?!”

    “……”蒋永昼无语地看着他,“你不是知道吗?”

    “我是知道啊。”

    “……那你‘啊?’什么?”

    “给你点情绪价值。”

    “……”

    “不闹了。”王仰春换上了一副极其严肃认真的表情,“你继续说吧。”

    蒋永昼仰头又喝了一口啤酒,“其实我一直都不知道,是我爸去世的时候我才知道的。”

    王仰春往蒋永昼那边挪了半寸,手自然而然地又搭上了他的胳膊,“这两件事儿赶在一起,你当时都懵了吧?”

    “何止懵了,整个人都傻了。”蒋永昼叹了口气,扭头看向窗外,“我爸出事的时候,是跟几个朋友爬山,突发心脏病,赶紧打了120,但是人已经不行了。他其中有个朋友就是当时南海的行长,给我打了电话让我赶紧过去。结果我赶到殡仪馆,就见到了蒋永臻和他妈妈,那是我第一次见他们,但他们好像都知道我。”

    王仰春能感觉到蒋永昼的手臂在他掌心里微微绷紧了一瞬。

    “然后我给我妈打电话,我才得知,我居然是私生子。”蒋永昼苦笑着耸了耸肩。

    “你哥……当时也说你了吗?”王仰春问。

    蒋永昼摇了摇头,“他很忙,当时一直在弄手续什么的。但是他妈妈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王仰春的手松开,轻轻地拍了拍蒋永昼的后背。

    “没事儿,都过去了。”蒋永昼转回头,扯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不太成功的微笑,“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后来回来我就发烧了,直接烧成了心肌炎。”

    王仰春张了张嘴,又闭上。

    半晌,王仰春张开手臂,“我能抱抱你吗?”

    “不能。”

    “那我能亲亲你吗?”王仰春往前凑了半寸。

    蒋永昼一下子躲开,“王仰春!你能不能……”

    “活跃一下气氛嘛……”王仰春不等他说完就追过去,拉住了蒋永昼的手。

    蒋永昼挣了两下,没有挣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我时常怀疑你在揩我油。”

    “你龌龊心思太多。”王仰春抽出另一只手,像是领导人一样拍了拍蒋永昼的手背,“那你这么多年……都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吗?”

    “没有啊。”蒋永昼回答得很快,“我爸以前经常出差,但一两周都会回来,我一直以为……他是搞什么秘密科研的。”

    “搞科研?!”王仰春的表情瞬间凝固。

    蒋永昼被他这表情逗乐了,他推了推眼镜,“有一篇课文,你没学过吗?叫……《十年后的礼物》?还是《祖国,我终于回来了》?记不清了。反正就是一个小孩,从来没见过他爸,以为他爸不要他们了。结果后来才知道,他爸是在大西北——”他顿了顿,把嗓音压得低沉而郑重,“研究原子弹的。”

    “……”王仰春无语,“你逻辑还自洽哈?”

    “你看,我爸我妈感情很好。我爸出差总会给我带东西,放假什么的还会带我出去玩,还会给我开家长会……我真的没有感觉到一点异常,甚至觉得还挺幸运的。”

    “幸运?幸运什么?”

    蒋永昼又仰头灌了一口啤酒,然后一脸郑重其事地看向王仰春,眼神无比清澈,“幸运我爸不是研究原子弹的啊。”

    王仰春看着蒋永昼,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蒋永昼被他笑得有些窘迫,但很快也被他带动了,也跟着笑了起来。

    王仰春边笑边摇头,“蒋永昼……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我缺心眼?”

    “噗——咳咳咳!”王仰春刚喝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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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一口啤酒直接呛在喉咙里,“没有没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咳咳咳咳……蒋茄子!天地良心!咳咳咳……这词儿可都是你自己说的!我绝对没这么想!”

    蒋永昼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你就是这个意思。”

    王仰春看着蒋永昼,忍不住抬起手,轻拍了两下蒋永昼的脑瓜顶。

    蒋永昼躲开王仰春的手,“可能还是多少缺点吧,要不怎么全世界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别多想。”王仰春的声音很轻,“虽然咱们不是嫡系,但是爱和关心都是真的,没准就是怕你发烧,大家才不告诉你的。”

    蒋永昼眨了眨眼睛,“也许吧。”

    “那你妈妈,现在退休了?”

    蒋永昼点点头,“嗯,她前几年就办提前退休了。”

    “那她现在……?”

    “在一个山上修行。”

    “修行?!”王仰春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修行……是……出家?”

    “嗯。”蒋永昼再次点头,表情依旧很平静,“我妈信佛,算是出家的一种形式吧。她在庙里清修,没有剃头发。”

    “在哪啊?”王仰春感觉自己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离这儿不是很远,六莲山。”

    看着王仰春一副惶恐的样子,蒋永昼笑了一下,他脸上罕见地带了点八卦的神采,“对了,你知道今天那个漂亮姐姐是谁吗?”

    “远瞻集团的某个高层吧。”

    蒋永昼在手机上快速点了几下,然后翻转屏幕递到王仰春面前。

    屏幕上赫然是王闻晞在某个慈善晚宴上的照片——,她穿着深蓝色晚礼服,端着一杯香槟,站在一堆同样穿着正装的人群中间,光彩照人。

    “喏。”蒋永昼眉目间带着小得意,“不是普通高层哦,那是远瞻集团的董事长,王闻晞。”他顿了顿,“蒋永臻的前任。”

    王仰春听着蒋永昼对自己亲姐的介绍,实在没憋住笑,“前任啊?这你都知道?”

    蒋永昼叹了口气,仰靠在沙发上,“刚知道我有个哥的时候,挺好奇的,查过他。像他那种富二代,就爱把那种纸醉金迷的生活po在网上,都不用费什么劲儿。”

    王仰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诶?蒋永昼。”他往前探了探身,“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对有钱人意见很大?”

    “还行吧,我原来确实挺仇富的,后来认识你……”蒋永昼转头看了王仰春一眼,“改观不少。”

    “哎哟,哎哟。”王仰春气笑了,“我还有这举足轻重的意义呢?”

    蒋永昼冷笑一声,“那你想想当初,你拿着二百万,上赶着让人骗的事儿。”

    “蒋永昼!”王仰春厉声道。

    蒋永昼吐了吐舌头,迅速站起来,“好啦,王老师,谈话到此结束,我要上楼玩会儿游戏去了。”

    “等会儿。”

    蒋永昼已经踏上第一级台阶了,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王仰春。

    “今天最后,你跟你哥怎么回事啊?他为什么那么生气啊?”王仰春问。

    蒋永昼的脚步停了,他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王仰春,“没什么,我就是帮他认清了一下现实。”

    “嗯?”

    蒋永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翻转过来给王仰春看。

    屏幕上是两张全英文的医疗系统界面。

    王仰春只看了一眼就汗毛竖起,那是他侄子侄女的出生证明。

    蒋永昼收回手机,继续上楼,“我告诉蒋永臻,他女神王闻晞,已经有俩娃了,再不努力点,四婚都轮不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