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话,直至南海银行。
走进电梯,空间里只有二人,王仰春抬手摁下7、8两个按键。
电梯门合上,轿厢轻轻一震,开始上升。
“你去七楼干嘛啊?”蒋永昼问。
王仰春没有回头,他看着电梯门上不锈钢面板里映出的蒋永昼的影子,冷冷开口:“找娜姐要点东西。”
蒋永昼挑了挑眉,“孙娜?”
“嗯。”
蒋永昼咧了咧嘴,“那祝你好运了。”
到了七楼,王仰春大步走了出去。
这里是贷后管理部,虽然只比风险部低了一个楼层,但是明显更昏暗,更沉闷。
孙娜姐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正对着电脑核对一份台账。
她快五十了,烫着羊毛卷,带着一副复古风潮的老花镜,脾气非常不好。
孙娜抬起头,一眼看到了王仰春,“小王,你怎么过来了?”
“娜姐,找您有点儿事。”
孙娜蹙了蹙眉,“什么事儿啊?”
王仰春微微歪了下头,目光落在孙娜的嘴唇上,“娜姐,您这口红什么色号啊?真好看,是不是新出那沙漠玫瑰啊,太衬您肤色了。”
孙娜愣了一下,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嘴角,然后笑了,“我也不知道,我女儿给买的,我觉得太暗了,她非说好看。”
“好看的!好看的!特别好看!您女儿眼光真好。”王仰春往前凑了半寸,“方便帮我看看色号吗?我想给我女朋友也买一支。”
孙娜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她低头在包里翻了一阵,拿出一支口红,眯着眼睛看了看,“豆沙迷雾。”
“豆沙迷雾。”王仰春嘴里叨咕着,拿出手机认真地记下来,“真是太漂亮了,姐。”
又唠了一会儿,王仰春忽然一拍大腿,“哎呀,姐,差点把正事忘了。”
孙娜已经眉开眼笑,“王儿,你说。”
“娜姐是这样,我们风险部正在整理个贷部移交过来的材料,你也知道,我们蒋主任认真,他想做个交叉比对,但其中缺了好些个东西,个贷部一团乱,原始档案根本找不着,我就想着,能不能到您这儿帮忙调一下系统里的存档。”
不到二十分钟,所有材料都打齐了。
孙娜把最后一份资料从打印机上拿下来递给他,“就这些了,影像资料太大了,系统导不出来,我发你内网邮箱。资金流向的跟踪台账只有最近三个季度的,再往前系统升级过一次,旧数据得走审批去技术部调。”
“够用了,谢谢娜姐。”王仰春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胳膊底下,“回头请您喝咖啡。”
王仰春拿着文件夹走出七楼办公区,脸上的微笑在拐进楼梯间的一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到了八楼,他往自己工位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看向蒋永昼的办公室。
透过磨砂玻璃,本来还算明亮的办公室,此时被那些文件箱和档案盒堵得严严实实,感觉比七楼还晦暗。
王仰春把资料放到自己桌上,思索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叩叩。”
里面黑影动了一下,“请进。”
王仰春推开门走进去,蒋永昼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间办公室的距离,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半晌,蒋永昼推了下眼镜,“怎么了?”
王仰春看了他一眼,扫过旁边的那些箱子,没好气儿道:“我弄哪些?”
蒋永昼低下头,“不用了,你忙你的吧。”
王仰春白了蒋永昼一眼,直接搬起手边一箱文件,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工位,王仰春把纸箱放在桌上,一本宣传册,从里面掉了出来。
是有些泛黄的铜版纸印刷,封面印着一大片金黄色的银杏林:
暮光之城——您值得拥有的银发华年。
他把宣传册捡起来,随手翻开。
第二页是一张跨版的效果图,画面中央是一大片人工湖,湖面上飘着一个巨大的、由水波纹形成的“寿”字。
王仰春看着,愣住了。
“你还不走吗?”
王仰春抬起头,蒋永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工位前面了。
他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表情有些不自然地看着王仰春。
王仰春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七点差五分,周围同事的工位全空了,蒋永昼那屋也关了灯。
他又看了一眼暮光之城的宣传册,站起来说:“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电梯门合上,蒋永昼看了王仰春一眼,“你想吃什么,我请你吃饭吧。”
“什么都行,随你。”王仰春说。
“家楼下新开了一家重庆火锅,想不想去尝尝?”
“行。”
出了南海的大楼,蒋永昼忽然开口:“要不……别开车了,咱俩走回去吧。”
王仰春看了蒋永昼一眼,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拐出银行大楼前的广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蒋永昼走在王仰春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半个人的距离。
走了一段,一辆公交车从他们身边开过去,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压住了所有声音。
车过去之后,街上又安静下来。
“个贷那些东西,你看得怎么样啊?”蒋永昼转过头看了一眼王仰春,又转回去看路。
“我正想跟你说呢。”王仰春看向蒋永昼,“我觉得咱俩应该出趟差。”
“啊?”蒋永昼推了下眼镜,“出差干什么?”
“去那个暮光之城看看。”
蒋永昼停住了脚步,“为什么?”
王仰春也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他,“定检啊,现在也到时候该定检了。”
蒋永昼张了张嘴,“可……可这也不是风险部的活儿啊。”
“那不是已经分给你了吗?”
蒋永昼半张着嘴,神色复杂地着王仰春,“王仰春,我不知道我哪里惹到你了,但……”
“你说什么呢。”王仰春皱了皱眉,从兜里掏出一根烟,“个贷部停摆了,所有未完结业务,都移交到你这里,既然交到了你手里,你总不能一点儿不弄吧?抓大放小,这就是最大的那个。”他点燃烟,吸了一口,“这个暮光之城绝对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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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知道了,就像咱俩去那个养牛的地方,是真是假,实地一看就明白,到时候,拿到一手资料,你回来,直接去跟行长汇报。”
蒋永昼拧着眉,看着王仰春。
“但你放心,咱们不铺开,就查这一个地方,查透。这样,工作也做了,态度也有了,但个贷部屎太多,风险部没时间一个一个帮他们擦屁股。你跟行长要个准话,这屁股还擦不擦,要擦,现在风险部就开始全职擦屁股,风险工作停摆。”
蒋永昼看着王仰春,忽然勾起了唇角。
王仰春熄灭了香烟,睨着蒋永昼, “怎么样,你觉得行不行?”
“我觉得行!”蒋永昼眼神亮了亮。
“行,那这边你就不用管了。联系那边、订票住宿什么的,都交给我。”
蒋永昼幅度很大地点了点头。
快到家楼下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红底黄字的火锅店招牌。
“就是那!”蒋永昼伸手指向那个方向。
忽然,他手机响了。
蒋永昼低头看了眼屏幕,之后往旁边走了两步接电话。
过了一会儿,蒋永昼打完电话回来,一脸为难,“邱秋说在我家门口。”
王仰春点点头,“那先回去呗。”说着迈步往家走。
蒋永昼一把拉住他的小臂,“你先在这儿吃吧。”他神色有些不自然,“我不知道邱秋来找我什么事儿,没什么大事儿的话,说两句我就下来。”
王仰春甩开了蒋永昼,“蒋永昼,你什么意思啊?你是觉得我见不得人吗?还是说,我住你家,给你丢人了?”
“什么啊?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蒋永昼苦笑。
“那你什么意思?”
蒋永昼挠挠后颈,“就是……咱们这个关系很难形容啊。”他咽了咽口水,“为什么……下属会住在上司家啊。”
王仰春看着蒋永昼,灯箱上“重庆老灶火锅”六个红字把他的镜片映得发亮。
“我保证,我很快。”蒋永昼举起手。
王仰春冷笑了一下,“她都堵到你家门口了,那能是什么三两句就说完的事儿?”
蒋永昼一脸为难地看着他。
王仰春闭了闭眼,然后睁开,抬起手腕,“我吃饭也很快。”他把手放下,“我给你们孤男寡女一个小时的时间,一个小时之后,我不管你们完没完事,我都会回去,知道了吗?”
蒋永昼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快步往小区门口走去。
王仰春推开火锅店的玻璃门,热浪和花椒味一起涌过来。
他被服务员领到一个靠窗的两人桌,接过菜单翻了一遍,点了个鸳鸯锅,又点了肥牛、毛肚、虾滑、藕片、土豆片,翻到蔬菜那页加了个茼蒿。
又等了一会儿,锅开了。
王仰春把肥牛下了一半,毛肚铺在冰上没动。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又放下。
红汤再次翻滚开,王仰春刚拿起筷子,就看见蒋永昼和邱秋从小区里走了出来。
邱秋穿着便装,看上去潇洒干练。
蒋永昼换了黑色卫衣和牛仔裤,还背着那个双肩包。
他跟着邱秋,上了一辆棕色SU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