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仰春叼着烟,被王闻晞的目光定在那里。
两秒后,他嘴角忽地一咧,食指和中指夹住烟嘴从唇间扯下来,一口白雾喷在风里,“怎么看出来的啊,姐。”
“少废话,赶紧交代。”
王仰春夸张地举起双手,“天地可鉴,日月星星为证,我俩可什么关系都没有,纯洁得不能再纯洁了。
“我能信你?”王闻晞眯起眼。
“为什么不信?我是哪里不值得你信任啊?”王仰春捂着胸口,“用不用我下楼给你打一份征信看看啊?”
王闻晞剜了王仰春一眼。
“你别忘了,当初我要辞职,是你非得让我回来当商业间谍的。”王仰春摸出打火机,“我跟你说我们间谍的心都是很脆弱的,你不能随便怀疑我。”
烟雾从王闻晞唇间缓缓逸出,被风吹散,“仰春,你在外面怎么胡闹,我不管。”她看了他一眼,“但给我记住,别碰身边人,尤其还是你好朋友的弟弟。”
“咔哒”一声,王仰春点燃了手中的烟。
打火机的火苗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在空气里燎出一小片透明的热浪。
“没碰,真没碰,姐,我有分寸。”王仰春深吸一口,又吐出来,“我下不去手。”
王闻晞不信任地看着他。
王仰春对上王闻晞的目光,扯了扯嘴角,“那小子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苦恋单相思。”他吐出烟雾,“不过,为了姐姐的金监大业,弟弟我这点小情绪……不算什么。”
“去你的。”王闻晞伸手推了王仰春肩膀一把。
王仰春笑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话说回来,蒋永臻今天抽什么风?怎么感觉拿腔作调的,他平时说话也不那样啊。”
王闻晞低头皱了皱眉,然后熄灭香烟,“他……应该就是想关心他弟弟,但是又不怎么会。”
王仰春吃惊地瞪大眼睛,“他那居然是关心?我还以为他找茬呢。”
王闻晞笑了笑,“永臻没什么坏心思。”
她从包里拿出粉饼,打开小镜子,“倒是我看你那小主任挺厉害的。”
王仰春笑了,“哪儿看出来的?”
“说不上来,他外表看着老老实实的,但总感觉鬼主意挺多的。”
“呵,多什么啊,心态差得一批,惹急眼了就要炸碉堡去。”王仰春说着,笑得不行,烟灰漱漱地往下落。
王闻晞从镜子上方睨了王仰春一眼,“蒋永昼身上那套行头,都是你置办的吧?”
“啊?”王仰春一愣,“这也能看出来?”
王闻晞低着头,细致地描摹唇线,“那件外套,刚才店员才给蒋永臻推荐过,新款,九万八,他个银行小中层,能花自己钱买那个?”
王仰春挑了挑眉。
王闻晞用小指指尖擦了一下唇角多余的颜色,“你这是公费私费啊?”
“公费啊,这都是我们间谍必要的打点。”
王闻晞递去一个眼神。
“再说,我现在寄人篱下,就当交房租了。”
“呵。”王闻晞轻笑一声,“九万八的房租?你打算租他那儿几年?”
“姐,你都不知道他家视野有多好。”王仰春转过来,背靠着石柱,仰头看天。
午后的天空是淡蓝色的,被高楼的轮廓切割成一块不规则的几何图形,一架飞机拖着细细的白色尾迹正缓缓划过天际。
“全景天窗,一躺下,目之所及,都是星星,特别有安全感。”
王闻晞看了王仰春好一会儿,然后重重叹了口气,“那你一定注意分寸。”
“知道了,姐。”王仰春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行了,姐,别说我了。说说你那金监平台吧,柳氏不是倒了吗?那远瞻现在是不是十拿九稳了?”
“没那么简单。”
“怎么?”
王闻晞眉头微蹙,重新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最近听说,有个叫黑石的公司,也在跟政府那边密切接触。”
“黑石?”王仰春在记忆里搜索着这个名字,“好像听过。”
“嗯,你应该听过。科技新贵,这几年势头猛得很。创始人叫林念,背景很神秘,从硅谷回来之前,没有任何人查到过他在国内的活动轨迹。他的技术团队是从谷歌、微软和几家顶级量化对冲基金挖回来的,专攻AI驱动的金融风控和监管科技平台,正好切中金监平台的核心需求。”她弹了弹烟灰,“而且,听说他们的报价极具侵略性,基本就是赔本赚吆喝。”
王仰春掏出手机,搜索黑石林念。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新闻照片,撇了撇嘴,“我还以为会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这怎么是个秃顶、啤酒肚、脖子上还有纹身的人。”
王闻晞瞄了一眼屏幕,“你别管人创始人长什么样,黑石的技术很厉害,他们去年拿下了两个省级监管试点,交付的模型在压力测试里的表现比几家老牌厂商高出至少十五个百分点。”她顿了顿,舒了一口气,“而且这次,听说他们不仅承诺了更短的交付周期,还提出了一个全栈智能化的解决方案。”
“一个靠风口和PPT起家的技术宅?技术再厉害,能跟远瞻几十年的行业积累和资源比吗?”王仰春说。
“不可轻敌。黑石不是草台班子,他们背后有国际资本撑腰,技术迭代快得吓人,而且商业打法非常激进,报价压到成本线以下,靠后续服务和数据增值赚钱。金监平台这块肥肉,盯上的不止我们。”
看着姐姐眉宇间的忧色,王仰春收起了轻视。
他把烟叼回嘴里,双手抱拳往前一拱,“如果还有小弟能帮上忙的,大佬尽管提。”
王闻晞看着他这个姿势,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还是数据的事,你上次给我的那批对公信贷全流程数据,建模团队已经跑完了特征工程,框架效果不错。但监管那边上周更新了评审标准,增加了压力测试场景的覆盖要求,特别是极端市场条件下的关联风险传导模拟。要做到这一步,模型必须接入银行的实际贷后管理数据。从逾期触发、催收节点到最终核销或追回,每一个流程节点都要有对应的结构化字段。”
王仰春沉默了片刻,“姐,你说的这些数据,都已经跑出我们部门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上次那些数据就是我趁蒋永昼开会,用他权限弄的,你这次……”
王闻晞抬手拍了拍王仰春的肩膀,“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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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闻晞来了个电话,他走到一旁去接,王仰春看着不远处的南海银行大楼陷入了沉思。
几分钟后,王闻晞走回来,“发什么呆呢,走了。”
王仰春点了下头,走在王闻晞的后面。
“对了,你刚给我发的那个《布鲁伊》,是什么东西?”王闻晞停顿了半步,和王仰春并肩。
王仰春绽开一个笑容,“是个动画片,刚才蒋永昼推荐给我的,你可以给小棕他俩看,蒋永昼说他特别喜欢。”他顿了顿,“他还说我像里面的一个主角。”
王闻晞拿出手机搜了搜,把屏幕转向王仰春,屏幕上是一群颜色各异的澳洲牧牛犬,“来,说说,你像哪条狗?”
“……”
俩人拐过走廊的弯,Le Jardin Secret就在几步之外,王仰春往餐厅里面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只见蒋永臻不知为何站了起来,他脸色铁青,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指着依旧老老实实坐在位置上的蒋永昼,正言辞激烈地说着什么。
蒋永昼背对着王仰春,王仰春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仰着头,是被迫承受时的那个姿态。
王仰春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冲上头顶。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脚步加速,推开餐厅的玻璃门,冲到桌边。
他一把扣住蒋永臻指向蒋永昼的那只手腕,“把手给我放下!”
王仰春的吼声让餐厅里的钢琴都停止了演奏。
蒋永臻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暴怒的王仰春,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看什么看?!我告诉你,我忍你很久了!知道你是我们蒋主任的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呢!从见面到现在,你对他有过一个好脸色吗?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们蒋主任到底怎么你了?!啊?!”
蒋永臻被这劈头盖脸的质问砸得头晕目眩,他指着蒋永昼,声音都有点抖,“你……你知道他刚才跟我说什么吗?!他……!”
“他说什么不重要。”王仰春截断他的话,胸膛剧烈起伏,“我看到的,是你从头到尾在挑他,在训他,在拿你那套标准往他身上套。他是你弟弟,不是你手底下的科员。”
蒋永臻彻底懵了,他像看疯子一样看着王仰春,“王仰春!你到底哪边的?!”
王仰春猛地转头,目光投向那个一直沉默承受的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
蒋永昼眼中的茫然、委屈、隐忍、还有期待……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王仰春的心上!
灯光下,蒋永昼紧抿的唇线显得格外倔强,又格外脆弱。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蒋永臻掷地有声地宣告道:“我永远站我们蒋主任这边!”
话音落下,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蒋永臻的表情彻底僵死在脸上。
几步之外,王闻晞红唇微张,最后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王仰春不再理会这死寂的场面,他伸出手,抓住了蒋永昼的手腕。
拇指按在蒋永昼的桡骨上,他能感觉到脉搏在里面跳。
跳得很快。
“蒋主任,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