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仰春领着路,和蒋永昼并排走在前面。
蒋永昼低着头,全程低气压。
王仰春看了他好几眼,后来用胳膊拐了拐蒋永昼,被蒋永昼躲开。
好一会儿,蒋永昼终于把脸转过来,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你怎么什么热闹都凑呢?”
王仰春脚步没停,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那都是谁吗,你就要跟着一起吃饭?”蒋永昼目光往身后飘了一下,又收回来。
王仰春转过脸,用一种非常认真的、带着几分受伤的语气说:“我陪你玩了一大天,到吃饭了,你要给我甩了?”
“大哥,重点是这吗?”蒋永昼气笑了,“我看见熟人恨不得躲起来,怎么还能有你这样,上赶子要一起吃饭的呢?”
王仰春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蒋茄子,你是不是不识好人心?”
蒋永昼脚步一顿,“你叫我什么?”
“我叫你蒋茄子。”王仰春面不改色,“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
“我能没看出来局势吗?”王仰春把手收回口袋里,“你说你刚才那样,我都不稀得说你,你怎么那么怂啊。”
蒋永昼懒得解释。
“我看出你跟你哥关系不好了。”王仰春的声音忽然变轻了,“那吃饭的时候你挨欺负怎么办?他那边有俩人呢,你这么怂。”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在蒋永昼肩膀上戳了一下,“你也就顶半个。”
蒋永昼没忍住笑了出来。
“有我在给你撑腰,你哥欺负你之前,是不是得寻思寻思?再说,我是个外人,你哥再怎么着,也得在外人面前给你点面子不是?”
蒋永昼笑得不行,“那我还得谢谢你了呗?”
“那肯定是了。”
说着,几人已经到了商场顶层一家叫Le Jardin Secret的法餐厅。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松露、烤面包和高级香薰的气息迎面扑来,暖金色的灯光从低垂的水晶吊灯里倾泻而下,映在深色胡桃木地板上。
四人落座于靠窗的位置,服务生递上厚重的皮质菜单。
蒋永臻接过菜单,示意王闻晞先来。
王闻晞轻轻翻动菜单,“前菜,请给我一份吉拉多生蚝佐柠檬香草汁,一份香煎鹅肝配无花果酱。主菜……”她略作思考,把菜单往后翻了一页,“请换成一份布列塔尼银鳕鱼配香草黄油汁。甜点,一份焦糖布丁。”
服务生转向蒋永臻。
蒋永臻靠在椅背上,翻开菜单,“我和这位女士一样,记得,生蚝要N°2号的,银鳕鱼要最肥美的那段,火候要精准一些,鱼皮要酥脆的口感,鱼肉中心要moelleux, translucide.”他强调完,合上了菜单,“Débarrassez, s'il vous pla?t.”
王仰春把水杯端到嘴边,用杯沿遮住了自己微微抽动的嘴角。
服务生的视线落在了蒋永昼和王仰春身上。
蒋永昼正脱线般地看着窗外,王仰春轻声提醒了一句,蒋永昼才回过神来。
他翻开那本厚重的菜单,看得异常缓慢。
王仰春微微侧身,“蒋主任?要不……我帮你点?这家我熟。”
“不用,我能看懂图。”
“好。”
又隔了好一会儿,蒋永昼终于把目光从菜单上抬起来,看向服务生。“This…this one…this…and this one. Ok.”
听着蒋永昼带着浓重乡音,故意搞怪似的的英语,王仰春当场破功,在桌下给蒋永昼竖了个大拇指。
王仰春清了清嗓子,迅速点好了自己的餐点。
服务生退下,餐桌上的空气像是被人拧紧了什么阀门。
蒋永臻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忽然清了清嗓子,“蒋永昼,最近在南海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
“挺好的。”
蒋永臻点了点头,“我认识你们南海几个行长——分管零售的刘行、信贷审批的郑行,都说得上话。改天找个机会,我组个局,一起出来吃顿饭。”他顿了顿,“还是得跟领导多见见面,混个脸熟,光埋头干活不行。”
蒋永昼很小声地“嗯”了一下。
“蒋哥您真是费心了。”王仰春脸上带着自豪,“不过我们蒋主任最近在行里的表现,还真不用特意去混脸熟。”
蒋永昼错愕地看过去。
“就在上周,我们蒋主任在季度分析会,做了全行资产质量汇报,深入透彻,切中要害行长当场给予了高度评价……”
蒋永昼就听不下去了,在桌下急急地去捏王仰春的大腿。
他的手指碰到王仰春的腿,就被王仰春一把攥住。
“紧接着这周四,蒋主任又完成了针对柳氏集团资产质量及关联业务风险排查的专项报告,结构严谨,数据翔实,逻辑清晰,行长听了之后,再次大加赞赏。”王仰春不仅没停,还一直紧紧包裹着蒋永昼的手,“所以说,蒋哥,我们蒋主任不靠关系,靠实力。”王仰春看向蒋永昼,旁若无人地飞了个眼,“蒋主任年轻有为,前途一片光明,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蒋永昼怔怔地看着王仰春,整个人都有点恍惚。
王仰春看着蒋永昼笑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手。
蒋永昼把手缩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微微笑了一下。
或许有王仰春在,真的是件好事。
王仰春端起水杯,拇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蒋永臻脸上,“蒋哥,忘了请教,您是在哪里高就?”
蒋永臻看了他一眼,“银监局。”
“噢!那可是个好地方啊。”王仰春放下水杯,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一个在银监局,一个在南海银行,蒋家可真是金融世家。”
蒋永臻没接话。
“对了蒋哥,正好请教您个事儿。”王仰春把手肘撑在桌沿上,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
“说。”
“前段时间我们南海银行出了个挺大的舆情,有人在手机APP里植入了一个贪吃蛇的小游戏,打开APP必须玩一把才能进主页。哎,这事儿那几天闹得沸沸扬扬的,听说银监局很重视,怎么……”王仰春停顿得恰到好处,“好像后来就没下文了?是内部压下去了,还是贵局已经抓到元凶、低调处理了?”
蒋永臻的脸色微微一僵,“正在……按程序调查。”
“哦?”王仰春眉头微蹙,“这都过去有段时间了吧?还没个结果?那贵局这效率……”
“不方便透露。”
“咱们这关系也不方便透露吗?”
“咳。”王闻晞放下酒杯,在桌下精准地踹了王仰春一脚。
王仰春被踹得息了声,餐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好在,服务生适时地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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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托盘出现,前菜和主菜被一一呈上。
几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王闻晞放下酒杯,“王专员,你刚才提到永昼刚完成了对柳氏集团的排查。结果方便透露吗?他们是不是欠了你们银行不少钱?”
王仰春看向蒋永昼,蒋永昼正嚼着羊肉,点了点头。
“欠了我们银行四百多亿。”王仰春说,“是个大包袱。”
王闻晞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那估计你们银行今年的奖金要大幅缩水了。柳氏这钱,大概率是要不回来了。”
“哦?”王仰春身体微微前倾,“您这边……是有什么内部消息吗?”
“柳氏已经在运作破产程序了,估计不日便会正式对外公布。”
王仰春往椅背上一靠,与蒋永昼对视了一眼。
“其实说起来,柳氏去年就该爆雷了。”王闻晞用餐叉叉起一小块鹅肝,“资金链断裂,窟窿巨大。后来多亏了一个白衣骑士的介入,注入大笔资金,才勉强撑到现在。”
一直埋头进食的蒋永昼猛地抬起头,看向王仰春。
白衣骑士这个词,王仰春前两天刚给他讲过。
当时是在白板前面,王仰春拿蓝笔在“资本围猎”的框架里画了一个圈,说如果有第三方介入善意收购来对抗恶意做空,那个第三方就是白衣骑士。
王仰春放下手中的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请问,您知道这个白衣骑士的背景吗?”
王闻晞微微笑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怎么了,王专员?对这个感兴趣?”
王仰春点了下头,“前些天,我和蒋主任在排查柳氏的时候,也查到了这个白衣骑士。查到这个公司成立仅一年,却支付了二十三亿的收购资产,资金来源显示为某海外家族信托,最终受益人无法穿透。按照您刚才的说法,柳氏去年的时候经营情况已经岌岌可危。到底什么公司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帮柳氏?我觉得很可疑。”
王闻晞没有马上回答,她把酒杯放下来,拿出手包,从里面取出一张名片。
“王专员。”她把名片放在桌布上,用两根手指轻轻按着,推到王仰春面前,“我看你也年轻有为,不知道有没有意向来我们远瞻?”
蒋永昼一口青酱噎住,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王仰春接过名片放桌上,赶紧递水去拍蒋永昼的后背。
蒋永昼边咳嗽边在桌下朝王仰春摆手。
片刻后,蒋永昼终于止住了咳嗽,王仰春也坐正,一脸坦然地看向王闻晞,“王总,多谢抬爱,但是南海待我不薄,蒋主任也对我很好,我暂时没有跳槽的想法。”
餐毕,精致的甜点盘也撤了下去。
王闻晞拿起小巧的手包,从里面摸出一盒香烟,在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看向王仰春,“王专员吸烟吗?”
王仰春点了点头。
“那一起吧。”
两人并肩走出餐厅,刚到露台,王仰春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姐,你非拉我出来干嘛?”
王闻晞没理他,她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用手拢着打火机的火苗点上。
淡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被风扯成一条长长的、不均匀的带状。
她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然后才抬起那双锐利的凤眼,透过烟雾直直地看向王仰春。
“来,你跟我说说。”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食指点了一下烟灰,“你跟那小子什么进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