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水辅助,蒋永昼的每一口都变得更艰难。

    咀嚼的次数变多了,吞咽的间隔变长了,王仰春感觉自己的喉咙也开始发紧。

    他抬手拽了一下自己的领口,发现没什么用,而且他还发现自己举着手机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卡顿了一下,屏幕上方出现了一条来电显示。

    王闻晞。

    振动沿着手机壳传到虎口,嗡嗡的,王仰春大拇指一划,挂断了。

    稍等片刻,电话再次打来。

    王仰春再度挂断。

    又过了几秒,屏幕上开始弹信息。

    王闻晞:“?”

    王闻晞:“王仰春,你挂我电话??”

    王仰春举着手机,镜头对准蒋永昼,看着镜头里,蒋永昼正把又一块肉塞进嘴里。

    渐渐地,整个赛场都慢了下来。

    好多人已经彻底放弃了,有把餐盘推得远远的,有东张西望的。

    蒋永昼的的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聚拢了好几个人,其中有个穿着荧光绿色T恤的大哥,一眨不眨地盯着蒋永昼。

    他不是在看热闹,而是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眼神。

    主持人还在场内穿梭,兴奋地点评着其他选手:“看这边!8号选手也后来居上了!观众朋友们掌声在哪里!”

    王仰春举着手机的手抖得不行,但视线再也没有离开过蒋永昼。

    画面里,蒋永昼脸色通红,有汗顺着鬓角流下来,但他顾不得擦,专心致志盯着眼前的汉堡。

    第二个汉堡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当盘子里只剩下最后几粒被掰得极碎的肉末时,主持人的声音又在另一头炸开:“大家注意!3号选手快吃完了!冠军即将诞生!”

    这句话刺激到了荧光绿大哥的神经,他猛地跳起来,朝着主持人的方向拼命挥舞双臂,“来啊!!过来拍这儿!!这小伙子也要吃完了!!”

    王仰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拿不稳手机。

    他看见蒋永昼把盘子里最后一点肉渣送入口中。

    咀嚼。吞咽。

    可是,为什么没有举手?

    周围的人急了,荧光绿大哥朝蒋永昼大喊:“举手啊!兄弟!”

    蒋永昼像没听见,他端起那个空盘子,仔仔细细地将盘底沾着的面包屑、细小的肉末,甚至可能只是一点油星,一粒不剩地刮进嘴里,这才慢悠悠地,举起了左手。

    “29号!!29号选手完成!!”离蒋永昼最近的工作人员率先发现,大声喊道。

    这一消息,让喧闹的赛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包括主持人难以置信的眼神,齐刷刷投向这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对面早已放弃的大哥用力鼓掌,脸上是纯粹的佩服。

    喧嚣的声浪重新涌来,有人在喊“29号!”,有人在吹口哨,荧光绿大哥在用力拍蒋永昼的肩膀,拍得蒋永昼整个人都跟着晃了一下,工作人员小跑着往这边挤。

    可王仰春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踩在棉花里。

    他退了两步,找了把场边的折叠椅,跌坐下去。

    手机从无力的指尖滑落,“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王仰春没有去捡。

    他眼前像坏掉的投影仪一样,开始反复闪回同一个画面——蒋永昼皱着眉,喉结痛苦地滚动,硬生生将那块干硬的肉块咽下去。

    那不是在享受,分明是受刑。

    一种尖锐的心疼,混合着一股来路不明的愤怒,在王仰春的胸腔里冲撞。

    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找回来,然后他想起了刚才被挂断的电话。

    王仰春弯腰,把扣在地上的手机捡起来。

    屏幕亮起,上面是王闻晞的消息列队——五个问号,三句语音,最后一条文字消息是:“光拿钱,不干活?”

    王仰春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然后按下了回拨。

    听筒里传来等待音,两声之后,接通了。

    “喂?王仰春?大下午的你在干什么呢?”王闻晞的语速很快。

    “没干什么。”王仰春靠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怎么了姐?”

    “你嗓子怎么了?”

    “没事,有点干。”王仰春清了清嗓子。

    王闻晞顿了一秒,“你那边说话方便吗?”

    王仰春扫了一眼周围,蒋永昼还在领奖台那边接受工作人员的登记,“方便,你说。”

    “金监平台马上要开始竞标了,监管那边要求每家竞标方提供一套可以在模拟环境下跑通的初始模型,并且附上训练数据的样本报告。我们远瞻的模型已经搭好了,框架跑得不错,但有个问题,样本偏窄。监管这次评估的是全口径场景适配能力,如果因为样本不足在原型验证阶段掉分,后面技术标的评分会很被动。”

    王仰春听着,“需要我做什么?”

    “至少需要覆盖对公信贷全流程——从授信审批、放款、贷后管理到逾期核销,每一段的实际执行记录。包括授信审批意见书里的非结构化文本,贷后管理报告里的定性描述和定量指标,逾期催收记录里的时间轴和处置节点。你那边能导出来的,越全越好。”

    王仰春沉默了。

    “有难度?”王闻晞问。

    王仰春笑了,“这些东西不是我想拿就能拿的,需要走流程的。”

    “我知道,但流程的事你会有办法的,对吧?”

    “……我看看吧。”王仰春沉默了两秒,“明天上班我看看。”

    “尽快,原型验证的截止日期是下周五。”

    “嗯。”

    挂了电话,王仰春低着头,拿着手机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光线被一道身影挡住了。

    王仰春抬起头,蒋永昼站在他面前。

    商场明亮的灯光从正上方打下来,把蒋永昼整个人勾出一道毛茸茸的轮廓。

    帽衫的帽子歪在一边,领口上还滴了几滴深色的酱汁。

    一股冲动在王仰春胸口炸开。

    他想掰开蒋永昼的嘴,看看喉咙里面是不是已经被那些干硬的肉渣划伤;

    他想立刻找到赞助这场比赛的汉堡店,把他们店砸得稀巴烂;

    他想揪住蒋永昼的帽衫领子大吼:

    “以后不许再参加这种鬼比赛!!”

    “你想吃多少汉堡我都给你买!”

    “米其林!黑珍珠!随你点!!”

    “哪怕你要吃月亮,我也给你想办法摘下来!!”

    “但是不许再参加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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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赛!!”

    这些句子在他胸腔里翻滚、膨胀,撑得整个胸口快要炸开。

    可是他仰头看着蒋永昼,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老师,你刚才看到我比赛没?”蒋永昼眼睛亮晶晶地问。

    王仰春忽然笑了,他摇了摇头。

    蒋永昼的表情垮了一下,“啊?你没看啊……”

    王仰春笑出了声,他捡起地上的手机,靠在椅背上,“人太多了,没挤过去。”

    “哦。”

    王仰春看着蒋永昼,“汉堡好吃吗?”

    “不好吃,都凉了,肉饼也硬,面包也塌了。”蒋永昼顿了顿,“酱也不好吃。”

    王仰春苦笑出来,“那以后还参加这种比赛吗?”

    “参加啊。”蒋永昼瞪着大牛牛眼说。

    “……”

    周围很吵,王仰春都能听到,荧光绿大哥在跟人描述“就那个瘦瘦的小孩”。

    王仰春仰头看着蒋永昼,一时间,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蒋永昼忽然笑了。

    他把手伸进帽衫口袋里,掏出一沓钱。

    是一等奖奖金,四千块钱。

    蒋永昼像是个打了胜仗归来的小战士,把钱递到王仰春面前,“给你的,王老师,这是我的冠军奖金。”

    周围的人声、刺眼的灯光、金监平台的竞标、远瞻的模型,甚至空气的流动,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逐渐褪色成模糊的背景。

    王仰春的全世界,只剩下蒋永昼的笑脸。

    他听见自己的心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撞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王仰春如同梦游。

    路过一家汉堡店,招牌亮着红色和黄色的灯,门口还贴着新品海报。

    王仰春别过头,不看那边。

    他不想看到任何和汉堡有关系的东西。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反复摩挲着那沓钞票。

    粗糙的纸边硌着指腹,那个触感很细碎,但很真实。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一个骑手正站在门前按门铃,他怀里抱着一大捧娇艳欲滴的粉玫瑰。

    王仰春愣了一下,才如梦初醒地赶紧过去签收。

    进门后,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那捧沉甸甸的粉玫瑰,塞进了蒋永昼怀里,“祝贺你,第一名。”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稳。

    蒋永昼低头看着怀中层层叠叠的柔软花瓣,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惊讶,随即,那纯粹而明亮的笑容再次漾开,“谢谢!”

    这一次蒋永昼没有警惕,没有狐疑,没有上次收黄玫瑰时的表情。

    他把花抱在怀里,走到沙发前坐下,心情很好地把鼻尖又凑近花瓣,闻了一下。

    王仰春站在玄关,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走进卫生间。

    他拧开水龙头,将冷水拍在脸上,燥热的皮肤被一寸一寸地降温,太阳穴上突突跳着的血管也慢慢平静下来。

    忽然,王仰春听到蒋永昼似乎在叫自己,他关闭水龙头,退到门口向外看去,“嗯?”

    “我问你,粉玫瑰是什么使者啊?”蒋永昼还抱着那捧玫瑰花。

    “不知道,你自己查查吧。”

    王仰春推回去,抽了两张纸擦了擦脸,然后对着镜子笃定道:“爱情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