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阳光慵懒。

    两人刚解决完午餐,王仰春又逮住蒋永昼,将他那份汇报材料从头到尾、字斟句酌地最后过了一遍。

    每一个数据,每一个转折,每一个可能被质询的点,以及对应的应答策略。

    “这里。”王仰春的手指戳在屏幕上,“如果有人问你逾期率的环比波动为什么集中在这两个月,你怎么说?”

    “两个月前正好是市政那个产业园项目集中到期的节点,不是系统性问题,是集中度导致的阶段性波动,环比数据看上去吓人,但同比在正常区间内。”

    “好。那如果有人接着追问,同期你们风控为什么没有提前预警?”

    “有预警。去年四季度就已经针对集中度风险出具了提示函,相关邮件记录和签收记录都有存档。问题不在预警环节,在于业务端对提示函的响应周期过长——这个锅,风控不背。”

    王仰春挑了挑眉,没说什么,但是嘴角微微往上走了那么一丁点。

    直到确认每一个细节都稳当得不能再稳当了,他才打着哈欠,拖着步子走到阳台上。

    阳光正好,那把躺椅被晒得暖烘烘的,王仰春往上一倒,整个人陷进软垫里,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尽人事,听天命咯。”

    意识在暖意中模糊滑向梦乡,然而,一阵刻意压低的窸窸窣窣声,将他从混沌边缘拽了回来。

    王仰春撑开沉重的眼皮,回头看去,只见蒋永昼套上了连帽衫,又将双肩包甩在背上。

    “你干什么去?”王仰春问。

    蒋永昼动作一僵,“我……有点事儿。”

    王仰春笑了出来,“你个死宅,周日下午一点,你能有什么事儿?”

    “我有个比赛。”蒋永昼小声说。

    “什么?!”王仰春一个激灵坐起来,“什……什么比赛啊?”

    蒋永昼已经蹲下去系鞋带了,“就一个小比赛,你想去吗?”他抬起头,闪闪发亮的大眼睛里似乎有着期待,“想去的话……就一起?不想去的话,你继续睡,我很快就回来……”

    话音还没落地,王仰春已经从躺椅上弹了起来。

    步行的路上,王仰春故意落后半个身位,从侧后方打量着蒋永昼。

    什么比赛?

    篮球比赛?编程比赛?还是……游戏比赛?

    想着想着,王仰春心里忽然冒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点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委屈?

    有比赛怎么偷偷摸摸的?万一拿了奖,身边连个能吆喝两声的人都没有,多孤单啊。

    这小蔫巴,一天到晚捅捅咕咕的,也不知道都在忙些什么。

    等等,得订束花。

    不管大小,是个比赛就得有点仪式感!

    赢了能锦上添花,输了也能温暖人心。

    不对,参加比赛不能想输。

    赢了锦上添花,赢了必须锦上添花。

    王仰春掏出手机,迅速下好单,然后若无其事地跟上蒋永昼的步伐。

    一路七拐八绕,俩人来到了一个大商场。

    他们走进了一个人声鼎沸的大展厅,王仰春一眼中央那块硕大的LED屏。

    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几个巨大的汉字,配着让人血脉偾张的BGM——

    “第五届‘胃震四海’大胃王争霸赛·雍德站!”

    王仰春眼前一黑,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拽住蒋永昼的胳膊,“蒋永昼,你来参加大胃王比赛,那你刚才中午张罗着吃什么饭!!”

    蒋永昼眼睛眨了眨,“不耽误啊。”

    王仰春看着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的“胃震四海”四个大字,彻底无语。

    蒋永昼已经走向了服务台,他领回了一张29号贴纸,然后低头认认真真地拍在了自己胸前。

    王仰春闭了闭眼,眼皮合上的那一秒里,他做完了一整套心理建设。

    睁开来的时候,终于认命地接受了这场荒诞又无比真实的赛事。

    王仰春跟着蒋永昼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刚一落座,环顾四周,血压又往上蹿了一截,各路豪杰正在摩拳擦掌。

    左手边,一个光头壮汉正做着夸张的扩胸运动,肱二头肌鼓得像塞了两个小号橄榄球;右手边,一个穿了一身藏青中式褂子的中年男人老神在在地闭目养神,旁边还毕恭毕敬地站着个提保温杯的,瞧着不是徒弟就是助理;正前方更夸张,三个少说两百斤往上的大块头并排坐着,正对着不知道哪家媒体的手机镜头侃侃而谈,一个个都带着那种吃过一百个汉堡还没输过的自信笑容。

    王仰春看着那些山一样的身板,又扭回头,目光落在身边的蒋永昼身上。

    蒋永昼正没心没肺地低头鼓捣他的帽衫绳子。

    一想到蒋永昼肚子里装着慢慢三大碗面条子,王仰春心态彻底崩了。

    “蒋永昼,你能行吗?”

    “什么能行吗?”蒋永昼从兜里摸出一根能量棒,一边拆包装一边反问。

    王仰春一股无名火“噌”地蹿上来,他一把夺下那根能量棒,“我问你比赛能行吗?!你看人家那一个个的,都跟专业坦克似的!”

    蒋永昼的眼神追着被抢走的能量棒,然后又抢了回来。

    为了防止再度被缴获,他索性一整个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有什么不行的?就当免费吃顿饭呗。”

    王仰春看着他那张被能量棒撑歪了的脸,气笑了。

    他竖起大拇指,“行,蒋永昼。就冲你这个心态——你干什么都能成功的。”

    蒋永昼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过了一会儿,王仰春拿胳膊碰了碰蒋永昼,“你跟我讲讲,就……这么……别致的赛事,”他伸手指了指LED屏上那个正在往嘴里塞汉堡的卡通猪,“你是怎么找到的?”

    “我朋友发我的,我看着挺有意思,就报名了。”

    “报名就行啊?”

    “不是啊,有门槛的。”蒋永昼挺了挺胸,“我可是小组赛第一。”

    “哎哟!”王仰春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这玩意儿还有晋级?”

    “那当然了。”

    王仰春失笑,“什么规则啊?是比吃得多还是比吃得快啊?”

    “比吃得快,初赛的时候,每人发一个汉堡——可大了。”蒋永昼张开手掌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那个尺寸,表情十分严肃,“好像一共一百人吧,选每组吃完的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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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我就是其中一个。”

    王仰春笑了一下。

    “我得了小组第一之后,我那个朋友还不服,他也跑去赞助的那个汉堡店了,也点了那个同款汉堡,结果他连一半都没吃完。”

    “那他今天怎么没陪你来啊?”王仰春问。

    “他今天有事,考试去了。”

    正说着,工作人员推着一排餐车鱼贯而入。

    不锈钢的餐车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泽,一排排餐盘被端上来,盖着锃亮的金属盖,整齐地码在铺了白色桌布的大长桌上。

    摆放过程中,有个工作人员手一滑,盖子“哐当”一声掉了,王仰春下意识看过去。

    盘子上,赫然是两个硕大无比的汉堡。

    不是普通的大,是那种让人看一眼胃就开始隐隐抗议的大。

    面包坯油光锃亮,肉饼的厚度目测超过三指。

    工作人员摆放完餐盘,又在每一个餐盘的斜前方放上一瓶矿泉水。

    参赛者开始进场。

    王仰春背起蒋永昼的双肩包,挤到了离他最近的位置。

    场边的主持人开始致谢,王仰春把手机掏出来,切到录像模式,举好。

    不知道为什么会紧张,王仰春咽了口唾沫。

    “各就各位——三、二、一——开始!!”

    随着主持人一声高亢的“开始!”令下,整个赛场瞬间爆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吞咽声。

    场中景象堪称疯狂,大多数人双手并用,将汉堡狠狠压扁,大口撕咬,汁水飞溅。

    而蒋永昼,像误入原始丛林的文明人,他就像真的只图“免费吃汉堡”一样,不慌不忙地进行着拆解:面包、配菜、然后开始对付那块巨厚无比的肉饼。

    他开始拆解肉饼,将肉饼掰成小块。

    一口肉块,一口水。

    一口肉块,一口水。

    咀嚼的节奏始终如一,每咽下去一口,眉心会轻轻皱一下,然后松开。

    再皱眉,再松开,像一个在默默执行枯燥任务的小机器人。

    王仰春透过手机屏幕看着他,大气不敢出。

    很快,第一个汉堡消失了。

    王仰春松了口气,扫了一眼场上其他人,大多数人盘子里的汉堡连一半都没解决,有人已经捂着嘴开始往垃圾桶方向跑,有人瘫在椅子上对工作人员摆手。

    就在这时,主持人的声音炸响:“哇!!3号选手!第一个汉堡已经吃完了!风卷残云!大哥,我看好你!!”

    王仰春循声望去,正是那个带着助理的、体型庞大的老饕。

    那人已经抓起第二个汉堡,脸上的表情从容到近乎悠闲。

    王仰春立刻把目光收回来,在被人忽略的小角落,蒋永昼正在拆解着第二个汉堡。

    一样的流程,揭面包,拈配菜,掰肉饼。

    每一步都跟第一个汉堡一模一样,可是,王仰春看出来,蒋永昼的速度已经明显降了下来。

    每一口肉块咽下去,他的眉头都会皱得更深,时间也更长。

    喉结滚动的幅度变大了,像是需要用更多的力气才能把食物送下去。

    几次下来,蒋永昼的矿泉水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