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置室惨白的灯光倾泻而下,将桌椅和灰白墙壁照得冰冷刺眼。

    孙莱莱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像一尊被抽干了生气的石雕。

    王仰春拉开椅子坐下,孙莱莱的肩膀似乎瑟缩了一下。

    王仰春喉咙发紧,他该说什么?

    是开门见山质问她的背叛与辜负?还是压下情绪,先抛出谈判的条件?

    无数种开场白在脑海里飞速闪过,又被他一一否决。

    漫长的沉默肆意蔓延,吞噬着狭小的空间。

    耳边只能听到空调的嗡鸣和自己的心跳。

    良久,纷乱的思绪尘埃落定,王仰春还是回到了童年。

    “孙姨,我最近……总是想起好多小时候的事儿。”王仰春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向墙角空无一人的暗处,“小时候,我常常觉得特别孤单,姐姐早早去了寄宿学校,爸妈常年在外忙碌,偌大的一栋别墅空荡荡的。家里的佣人阿姨们都不怎么跟我说话,只有您,孙姨。你会主动凑过来问我在玩什么,会悄悄给我揣上软糯黏牙的水果软糖,会给我讲你老家的鬼故事,有时候,您还会把康健带过来,让他和我一起玩。”

    王仰春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我那时候最盼着他来。他脑子活、点子多,天生就带着热闹劲儿,再普通的东西到他手里都能玩出花样。两根竹竿、几块破布,他能搭出像样的小帐篷;一个老旧铁环,他能滚出五花八门的玩法。”

    全程沉默的孙莱莱依旧低着头,但是王仰春察觉到,她嘴角似乎是动了动。

    “前段时间,我在南海银行办事,很偶然的,就在一份逾期催收的名单里,看到了你的名字。”王仰春苦笑着摇了摇头,“那一刻的心情很矛盾,先是猝不及防的惊讶,紧接着,居然还有一丝荒唐的庆幸和高兴。”他看向孙莱莱,“这么多年杳无音信,我居然能以这样的方式知道您的下落,我觉得……这真的就是缘分。所以当天,我就按着地址,去找了您。”

    王仰春深吸一口气,“看到您住的地方,那个还要自己点炉子的小屋子,我心里非常不得劲。后来您有跟我说起家里的难处,说起孙康健的种种变故,我都认认真真听着。我当时就一个念头,您年纪大了,不能连一处遮风挡雨的安稳住处都没有。银行的钱,得还上,这房子,无论如何都得给您保住。”

    孙莱莱鬓边的灰白发丝开始不住地轻轻颤抖。

    “我去取钱的时候,我朋友知道了整件事,拼了命拦我。”王仰春垂着眼,“他反复告诫我,说我是白费心思,就算帮你还清欠款,你也不会领情,更不会踏实还债。”他抬起眼,“但我不信,我笃定自己看人没错,笃定你和别人不一样,笃定我朋友太过功利冷漠。我执意取出远超欠款的钱全数给你,我想着,一次给您,一劳永逸,您也能松快点,能把生活安顿好。”

    王仰春苦笑一声,“到头来,是我输了,我朋友说得一字不差。”他直视着孙莱莱,声音里是深深的无奈和失望,“您不仅没有还银行的钱,甚至连那房子……您都彻底不要了,就那么……跟着康健跑了。”

    空气似乎更凝滞了。

    王仰春看到,孙莱莱低垂的眼睑下方,一滴泪水滑落了下来。

    紧接着,又是一行。

    “孙姨。”王仰春的语气放得更缓,“刚才在外面,警察大概跟我说了您这段时间……的经历。听到您是被……孙康健遗弃在外地。”他停顿片刻,“我不知道孙康健这些年……具体都遭遇了什么,为什么会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句话说完,孙莱莱又流出了更多的眼泪。

    王仰春皱了皱眉,不再看她的眼泪,“孙姨,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讨要那两百万的。”他顿了顿,“那笔钱,我不在乎。我跟当初的想法一样,我就是觉得,您这么大年纪了,应该有个安生、体面养老的地方。”

    孙莱莱抬手,擦了一把脸。

    “我可以给您安排一套新的房子,干干净净、亮亮堂堂的,有暖气有热水的,或者……或者,我也可以给您联系一个条件非常好的养老社区,进去就是单间,有护士,有活动中心,三餐有人做,有人可以聊天……能保证您安享晚年。”王仰春直视着孙莱莱,“但我有一个前提,孙姨,您必须主动配合警方,把孙康健所有的事情,如实交代清楚。”

    孙莱莱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刚刚抬起的头又垂了下去。

    “孙康健在外面干的那些事,您应该也清楚。他开的那家中介,搞‘0首付购车’,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他骗了多少人的血汗钱?多少家庭因为他的生意支离破碎,这些,您都知道吧?”王仰春顿了顿,“您跟他一起跑,一起躲的这段时间,您自己心里也明白,他接触的都是些什么人吧?那些帮你们跑路、掩盖行踪的,到底是什么人?您难道真的愿意眼睁睁看着孙康健在这条歪路上,越走越远,直到最后……再也回不了头吗?”

    孙莱莱抬起了头,但脸上表情复杂难辨。

    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丝深埋的怨恨?王仰春一时看不懂这表情是什么。

    只是她的眼泪不流了,只瞪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王仰春。

    令人窒息的寂静重新笼罩了拘留室。

    刚才那些话仿佛石沉大海,王仰春只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他垂下眼,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孙姨,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您原来那个房子……距离银行强制执行的日子,没剩几天了吧?”

    王仰春深深叹了一口气,“您都这么大岁数了,不要再折腾了,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孙康健……他已经把您扔下了,您不能再指望他了。”

    孙莱莱又把头低了下去,仿佛刚才的眼泪和触动都是幻觉。

    一阵无力感朝王仰春涌来,王仰春觉得自己像个在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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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滩上奋力堆砌城堡的愚人,所有努力都被一股无形的巨浪瞬间吞噬,只留下虚无。

    他投向那面单向玻璃,虽然看不到那边郭警官的神情,但是王仰春自知尽力了。

    能做的劝说、能给的善意、能让步的底线,他全都做到了。

    微微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王仰春缓缓站起身。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尖利的声响,打破了死寂,也宣告着这场艰难沟通的失败。

    就在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门把手时,王仰春身后传来一个沙哑干裂的声音:“我凭什么相信你?”

    王仰春猛地顿住,他霍然转身,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孙莱莱不知何时抬起了头,那佝偻的背脊竟如枯木逢春般挺直了几分。

    她浑浊的眼珠转向王仰春,不再是死水一潭。

    孙莱莱开口了!

    巨大的成就感席卷了王仰春的四肢百骸,他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加速的声音。

    成了!

    王仰春雀跃地回走两步,俯下身,“孙姨,我可以带您去看房子,预付十年、二十年,甚至……”

    “你会养我?”孙莱莱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你连自己的爹妈都不养!我会养我?!”

    王扬春脸上的热切瞬间冻结,从头顶凉到了脚心。

    他张了张嘴,短促而茫然的:“我……”

    孙莱莱灰白干裂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你现在跑来装什么好人?!猫哭耗子假慈悲!”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枯瘦的身体因极致的激动而剧烈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她颤抖的手指向王仰春,声音陡然拔高,“要不是因为你——!要不是因为你们王家——!康健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因为我?”王仰春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孙莱莱的头发在剧烈的动作中彻底散开,灰白凌乱,如同疯魔,“当年要不是你在王家闹得天翻地覆,说走就走!王家怎么会迁怒我们这些伺候的人?我在王家当牛做马、含辛茹苦干了二十多年!二十年啊!说扫地出门就扫地出门了!钱多?钱多顶个屁用!我后半辈子的指望,全让你这个灾星给毁了!!”

    王仰春全身的血液已被彻底冻僵,他像一尊被冰封的雕像,杵在原地,“我……我当年为什么离开王家……你……不清楚吗?”

    “我清楚!我太清楚了!”孙莱莱已经完全陷入了彻底的癫狂,手指几乎要戳到王仰春的鼻尖,“就是你作的孽!就是你个忤逆不孝、任性妄为的东西!就是你!是你亲手把一切都毁了!!”

    王仰春彻底呆住了。

    “自己的亲生父母都不管不顾的冷血东西,现在跑到我这来假惺惺地装好人!”孙莱莱歇斯底里地嘶吼着,唾沫星子如同毒液般飞溅,“你给我滚!我不用你半点好心!你给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