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守年行商多年,自然瞧得出来她神色不高兴,便也不再多问,而是拉着林屏萱离开了。
江易陵跟着李显来到了后院,寻了个隐蔽的角落,李显问道,“你方才为什么故意戳穿我的身份?”
“陛下英明,我只是……实在走投无路了……”
见他一脸颓然,李显猜到应该是与姜守年的女儿有关,“是为了姜菀?”
江易陵点头,随即对着他跪了下来,坚定地说道,“求陛下帮我找到菀儿,她怀着身孕,我不放心。”
说罢,他抬头看向李显,眼前的男人低眉俯视自己,仿佛如神祇一般睥睨世间万物,令他不由得生出一股卑微感。
李显看他的模样,似乎十分在意姜菀,于是反问道,“朕为何要帮你?”
换句话说,帮江易陵,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细细想来,李显没有需要用到江易陵的地方。
江易陵恭敬回答,“陛下,我父亲是反新律派,作为他唯一的儿子,我可以帮你监视他。”
可这筹码显然不够大,李显摇摇头,眼神中带着些许惋惜,“可惜,江灿对我构不成什么威胁。”
“陛下,当初那封关于长公主被下绝嗣药的信,便是襄阳王给我爹的。”
虽然江灿与李遇接触多次,但其实并没有站队,可为了获取李显信任,江易陵只能把自己亲爹卖了,反正也不值几个银钱。
见李显还在犹豫,江易陵继续接道,“陛下,常言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任何小小的异动,都不可轻易放过啊……”
话虽如此,但显然还是不够打动李显,他倒是想逼一把江易陵,看看他的底牌到底有什么。
“你说得倒也有些道理,但……”
“陛下……”
李显话头一转,说道,“我身边的人已经足够了,并不需要你为我做些什么,所以……”
“我还知道一件事!”
此话一出,李显这才多了几分耐心,饶有兴味地看向他,说道,“什么事?”
江易陵急匆匆喊完,这才惊觉自己掉进了对方的陷阱,他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到怎么回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江易陵依旧跪在地上,不知在思索什么,李显已然没有什么信心,便说道,“若是不打算说,朕便先走了。”
宁月一个人在姜府瞎逛,竟不知为何听到了李显的声音,她知道自己误闯了别人的谈话现场,可脚上仿佛被钉住一般,怎么都挪不动。
“陛下,其实梁太后才是您的生母……”
宁月听到这话,不由得心跳漏了半拍,她想过这事早晚有一天李显会知道,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李显顿了顿,这次换他沉默了,江易陵知道人要接受一件冲击力极强的事实,需要时间,所以他也在等。
过了半晌,李显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问道,“你从何处得知的?可否属实?”
“请陛下恕罪,我可以保证属实,但不能告诉您消息来源,您可以滴血验亲。”
江易陵跪了许久,膝盖已经麻木到没感觉,正当他想要调整下跪姿时,李显开口了,“除去你手中这支队伍,朕会再调一拨人给你,能不能找到,全凭你自己。”
这是李显对他最大的宽容,不仅没有问责,还加派给他一支队伍。
“谢陛下!”
江易陵激动得热泪盈眶,恨不得原地跳起放个鞭炮,可意识回笼,最先感受到的便是膝盖的疼痛。
宁月正在想事情,完全没有意识到双方对话已经结束,等到眼前被一丛高大的阴影覆盖住时,她才知道自己忘记离开。
没有人喜欢被人偷窥,更何况这个人还是李显。
宁月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她紧张地绞着袖口,“我……我不是有意的。”
“嗯,我们回去吧。”他的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宁月知道,此刻他一定不高兴,因为他没有牵她的手。
回到屋内,李显便问她,“你方才听到了吧,江易陵说梁太后才是我娘亲……”
宁月尴尬地蹭了蹭脸,说道,“嗯,听到了……”
她这副模样,未免太过镇静,李显打量着她,说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我。”宁月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解释,她早前确实想和他说的,但要么是时机不对,要么就是她忘记了。
因着这些时日,他们时刻腻在一起,倒让宁月忘记了他们之间隔着什么。
怪她一时沉溺,让这幻梦迷了眼。
“宁月,你知道,却不告诉我。”李显无法接受自己的生母从小便对自己不管不顾,偏宠溺爱自己的长姐,只是这样也就罢了,最重要的是,她插手朝堂之事,企图夺权。
这叫他怎么能够接受……
他有些痛苦,抬手捂住眼睛,良久后,他又笑出了声,“宁月,你……不会是太后一派的吧。”
宁月脸上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她怔住,许久没有言语。
确实,她的行为在任何人看来都像是太后那一派的,可事实并不是,宁月从来都坚定地站在李显这一边。
可信任这种东西,建立起来很难,崩塌却只需要一瞬间。
当怀疑生出的那一刻,信任便不复存在。
宁月如今切实感受到了,她与李显在一起不过数日而已,原来诗词中那句“偷得浮生半日闲”是真的。
她已经提前享受了好多日“闲”,看样子要被收回了。
想透了之后,她释怀一笑,“陛下说什么,那便是什么吧。”果然,她努力了、尝试了,可她与李显之间相隔的不止一星半点,这份鸿沟无法填补,亦无法跨越。
这是个没有谜底的谜题,解题之人要么半途而废要么刚开始便放弃,只有坚持到最后的人,才是创造答案的人。
但很可惜,那绝不会是她。
“宁月,你什么意思?”李显语气不善,今日发生的种种,让他无法压抑情绪,再也维持不了往日的温柔和煦。
“臣不敢有什么意思,陛下问什么,臣答什么,仅此而已。”
宁月朝他行礼,李显觉得十分刺眼,他觉得她在嘲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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嘲讽他的脆弱,他的无能,他受不了,当即起身将宁月拉近,盯着她道,“宁月,你再吃上无数次亏,也依旧学不会服软。”
他说得咬牙切齿,宁月充耳不闻,只淡淡道,“臣可是做错了什么?若没错,为何要服软,陛下所说的那种人,应该去后宫找,而不是对着臣说。”
“宁月,你好样的。”
李显松开了她,宁月如获大赦,转身便想离开,却被他喊住,“慢着。”
“陛下有何吩咐?”
“既然你非要做君臣,那便给我揉揉腿吧。”
“……”
宁月真的很想扒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东西,但现在他是主,宁月也不敢多说什么,硬着头皮走到榻边,伸手给他捏起腿来。
“宁月,这便是服软。”
“?”宁月按捺不住心中的吐槽之魂,她腾地一下站起来,直言道,“陛下,若您非要臣如此,那不如罢免臣,让臣回石桥村做个教书先生吧。”
她从一开始便没觉得做官有多容易,可直到现在,她才惊觉,不仅仅是不容易,甚至还需要她抛弃自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陛下是什么意思?”
李显察觉到她的不悦,不敢再作妖,而是坐直了身子,对她解释道,“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我只是……”
“看我这样,很好玩对吗?”
说着说着,宁月感觉有些委屈,她道,“若陛下是怪臣知道那件事没有跟您说而生气,那臣无话可说,因为陛下不知道,当时知道消息的我,有多么想保护好这个秘密,一辈子不让您知道。”
“因为我知道您一定会伤心,而我不想看您伤心,所以才没有说。”
她知道李显对梁太后不仅是防备,甚至还带着些许恐惧,若是让他知道自己的生母是梁太后,他一时间肯定难以接受。
宁月将自己所思所想一股脑全说了出来,心中郁结散去不少,她不再紧皱着眉,而是微微舒展,似是得到了极大的放松。
李显听着她说完,眼泪早已止不住,他将宁月拥入怀中,说道,“是我不好,我不该对你这样,都是我的错,宁月,你怪我怨我都好,就是别不理我,你不理我,我害怕……”
“你也不要喊我陛下,我可以做全天下人的皇帝,但唯独想做你的夫君。”
“宁月,我知你不想入后宫,无妨,你继续做你的朝臣,我在汴京置办一处宅邸,等我们下朝便过去,只有你我二人,好不好?”
宁月听着他说的这些美好意象,心中却不再泛起半点涟漪,因为她发现,相比较起来,李显更需要她。
而她,却没有那么需要李显。
她拍了拍李显的背,轻轻推开他,又往后边坐了过去,与他拉开了一段距离,这是君臣之间该有的距离。
李显有些难以置信,他好似猜到宁月要说什么,他想捂住耳朵,可身体仿佛僵住,令他无法动作。
他就这么呆坐在榻上,听着宁月口中说出一句,“陛下,你该立后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