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易陵说完便转身离开,只剩江灿一个人怔愣在原地,他突然感觉眼眶中流出一些湿润的东西,抬手拂拭,竟发现是眼泪。
江灿看着天上的冷月,他都快忘了自窦氏离开后,自己有多久没哭过了。
老管事就在这时走到他身边,伸手将他扶了起来,“老爷,您这是何苦呢,公子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有些话您可以跟他说明白……”
“福泉,你我都老了,日子能过一天是一天,可易陵不一样,他还年少,总得……给他一些盼头啊……”
江灿看向夜空,他的背似乎又佝偻了一些,“福泉,你扶我回房吧。”
“诶。”
主仆二人沿着石子路往回走,一阵风吹过,却什么都没带走。
*
穆宁真见到穆少安时,他正在与西江部落的族长商议事情,“父亲。”穆宁真出生日期打断二人的谈话。
部落族长好奇地看向他,问道,“王上,这位是……”
“这便是我的儿子阿真。”穆少安介绍完后,便不再看他,端起一旁的龙井喝起来。
三个人中,只有部落族长是真的高兴,他笑着说道,“当真是一表人才,配我女儿绰绰有余,郎才女貌啊郎才女貌!”
部落族长笑着笑着,突然发现只有他一个人在高兴,其他二人均是冷着脸,不作声。
他自觉有些尴尬,干咳一声后说道,“瞧我这眼力见,你们父子相聚,自是有许多话要说,我便不多打扰,先走了。”
说完,也不再管二人如何神色,匆匆离开了。
穆宁真这时才说,“你为什么要给我找北夷的女人?”他最不喜别人插手自己的婚事,尤其是这个插手的人还是他最讨厌的父亲。
“你也到适婚年龄了,要继承我的位置,必须先立王后。”穆少安边说边将一旁已然沸腾的陶壶取下。
龙井不可用沸水冲泡,他便放在了一旁待水冷却。
“我要继承你的位置,但不要继承你的窝囊!这北夷我要,喜欢的人也要娶!”
“你放肆!”
穆少安覆在大袖下的手微微颤抖,他眼眶泛红,放声痛哭。
“你不爱我母亲,却娶了她,还跟她有了我。人人都道你不纳妾,后宫唯她一人,可你睁眼看看,母亲难受得快要死了。”
他的声音平缓却又悲怆,见到金满病垂卧榻,他再也不想忍耐,今天他便要揭穿这所谓的好王上。
“这是我与她的事,与你无关。”
陶壶中的水虽不再沸腾,却还有丝丝波纹,但还是太烫,需要再等等。
“那好,这是你与母亲的事,那你打算如何解决?你身为北夷人,却天天在王宫内烹茶临画,作诗颂乐,甚至连北夷服饰都不穿,日日身着宸启衣裳,你到底是北夷王上还是宸启人!”
穆少安闻言,放下了准备执陶壶的手,盯着他道,“只要我人还在北夷,那便是北夷王上。”
听到这话,穆宁真笑到不能自已,整个殿内回荡着他的笑声,“你骗鬼呢?穆少安,你个懦夫。我猜你少时喜欢的女人是宸启人吧?我便如同曾经的你,若是不娶北夷人,便继承不了王位,对吧?”
穆少安摸了摸陶壶的温度,刚刚好,他倒入茶壶中,看着叶片随水流起舞,“阿真,若你喜欢的女子是宸启人,完全可以给她一个侧王妃,但正妃之位,必须是北夷人。”
穆宁真看着眼前这个被称为自己父亲的男人,只觉得他衣冠楚楚,心中越发不屑起来。他讽刺道,“那你为何不娶了那宸启女子做侧王妃?”
“怕不是那人的身份地位,侧王妃人家根本看不上吧?”穆宁真说完便仔细观察起穆少安的神情,果不其然,他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
“父亲,如果宸启那个女子,连侧王妃之位都看不上,那我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人了。”
意识到穆宁真要说什么,穆少安露出少见的惊慌,他急忙道,“住嘴!”
可惜这话吓不到穆宁真,他早已不是那个小时候为讨父亲欢心唯唯诺诺的孩子了。
“你喜欢的女子,便是那宸启太后吧?我就说,殿试时,她为什么说是看在‘旧友’的面子上,原来如此。”
穆少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后淡淡一笑,说道,“她向来就是如此,嘴硬心软,我与你母亲并没有和她打过招呼,她能让你通过殿试,便是真的认可你。”
这是穆宁真第一次发现父亲眼中流露出可以称之为温柔的情绪。
他从来没有对自己和母亲流露出过这种情绪……
“我不需要她的认可,我也不要在宸启做官。我只要北夷,我只要……母亲好好的。”说着,他低下了头。
穆少安向来话少,今天对着穆宁真,已经说了很多,他想着早些歇息,却发现穆宁真看向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哀求。
“你能不能多去看看母亲……你们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就算不喜欢,也是家人啊……”
穆少安看着他长大,自然知道这个儿子的秉性,他鲜少示弱,如今倒是会来软的来。
他有些于心不忍,叹了一口气,答应下来。
“好,我会的。”言毕,穆少安便离开了,穆宁真抬手擦了擦眼泪,起身去找姜菀。
*
长信宫内
烛火仅剩几盏,梁太后坐在榻边,久不能眠,瑞芝在一侧陪着她,“小姐,明日还是继续吃药吧,这一日不吃,便又睡不着了……”
“瑞芝,这牡丹开得可真好啊……”
“小姐……”
梁太后泪如雨下,一时失了神态,她哽咽着埋在瑞芝怀中,说道,“他总说这是芍药,我纠正他好多次……可他就是不改,他怎么这么执着……傻子。”
瑞芝轻轻拍着梁太后的背,哄道,“小姐,您不要难过,至少,他还好好地活着。”
而姑爷……早早便死了。
“我只是遗憾,但早已放下,瑞芝,这风烛残年,我还有机会再见他一面吗?”
瑞芝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安慰道,“会的,小姐,会有那么一天,如果陛下不同意你去,我就偷偷带你走。”
梁太后的泪水如决堤般,怎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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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不住,她哭着哭着便没了力气,许是累了,竟在瑞芝怀中睡了过去。
*
宁月陪着李显在淮安待了许多时日,终于摸清了当地商会的门道。
“这些商会说得好听,实际上根本不会捐。”宁月走出来,对着李显说道。
李显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在看着商会门外的一张告示。
他看得入迷,没发现宁月也凑了过来,“高价售卖粳米……”宁月看着看着便读了出来,“这个时候,竟然高价售卖!”
“这本就是他们的东西,是高价售卖还是低价抛售,全看他们心情。”
宁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这毕竟是人家买的粮食,别人的东西,想怎么处置怎么处置。
只不过宁月有些好奇,“可是这样高价售卖,根本不会有人买啊,老百姓买不起,他们自己也不会吃……”
粳米,有钱人家是不会吃的,大多都是普通老百姓家吃。
“所以,这张告示是贴给我们这种人看的。”
“我们这种人?我们什么人?”
“朝廷的人。”
宁月恍然大悟,“他们是想让朝廷买单……”李显点点头,抬步离开,宁月连忙跟了上去,“但是这太贵了,朝廷怕是也没有那么多钱。”
“所以,还是要从姜守年下手,他毕竟是商会的会长,由他出面,怎么都会有点效果。”
宁月赞同,毕竟现在他们能找的,也只有姜守年了。
二人一路回到姜府,却发现府外的侍卫不见了,李显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他还没查清这些侍卫是由谁调遣的……
踏入府内,却发现江易陵跪在前厅处,姜守年坐在椅子上,看都不看他,林屏萱则在一旁着急地转来转去。
李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着躲在一旁先看看情况,却被林屏萱喊住,“诶,李公子,我正好有事要找你,快进来。”
这下彻底没处走了,无奈,李显只好带着宁月走进前厅。
姜守年一见他来了,便起身来拉他,指着江易陵对他说道,“这就是那个让我将我女儿祸害至此的竖子!”
江易陵抬头看向站在姜守年身侧的男人,确认是李显后,他装作一副十分震惊的模样,对着他行礼,“太府寺丞江灿之子江易陵,参见陛下!”
姜守年和林屏萱双双傻眼,他们只知道李显和宁月是朝廷的人,却不知道一个是皇帝,那另一个……不会是皇后吧?
思及此,他们纷纷看向宁月,毕竟李显说他们是夫妻来着……
李显眼中闪过一丝凌厉,他道,“你起来吧,我刚好有事问你,随我来。”
“是,陛下。”江易陵起身随着李显走了,宁月没有跟上去,她知道有些事自己不能听,更不能参与。
姜守年和林屏萱靠过来,打量着她,随后点点头,姜守年开口道,“姑娘,你们……真是夫妻?”
宁月唇边泛起苦笑,她觉得此行,自己像个笑话,果然,有些期待一开始就不该有。
“二位想多了,陛下和我怎么可能是夫妻,我们只是演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