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姑娘，果然很有生气。”梁太后说道，随后看向屋内，“可否进去坐坐？”
宁月放下手中的野菜，说道，“自然可以，太后娘娘请吧。”她早已提前准备好了饭食，有白粥还有野菜包子。
瑞芝搀着梁太后进了屋内，李显则是走上前来，拿起她放在石桌上的野菜，问道，“这些，也是放到仓窖中吗？”
“嗯，放到仓窖中的架子上就好。”宁月看着他的模样，说道，“你去陪太后娘娘说说话吧，我来就好。”
说着，她伸手去拿盛着野菜的盘子，可没想到，李显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我去就好……”李显独自进了仓窖，宁月别无他法，只好进了屋内，梁太后一路未进食，早已饥肠辘辘。
瑞芝赶忙道，“小姐，我去将马车内的吃食拿来。”她说完，便急忙朝外走去，宁月看着，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不过一会儿，瑞芝就将吃食拿了过来，包袱一摊开，各种精致糕点摆在面前，但因为路途遥远，有些皮酥，碎了不少。
瑞芝挑起一块完好的枣泥酥，递到梁太后面前，“小姐，先吃些垫垫肚子。”
宁月这时终于开了口，“太后娘娘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喝点粥？”饿着肚子的人，最忌不喝点稀的垫垫胃。
梁太后闻言看向她，微微一点头，“那有劳宁姑娘了。”
“无妨。”宁月朝屋外走去，锅灶上的火还徐徐燃着，权当保温用，她掀起锅盖，盛了四碗粥，又从隔壁蒸笼上拾出八个野菜包子。
恰好李显刚从仓窖出来，宁月喊他，“帮我端一下粥。”说完，她端着包子走进了屋内。
热气腾腾的包子散发出阵阵香气，瑞芝和梁太后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饶是她们吃过再多珍馐美味，也不及眼前这一盘热腾腾的包子。
“太后娘娘，这是用林中野菜晒干后，佐以豆干，香油做成的包子，您尝尝，合不合口味。”她将盘子放下，又转身将粥送到桌上。
一番忙活，四人全部坐了下来，瑞芝端起梁太后面前的粥，试了试温度，刚刚好，“小姐，喝吧，这粥温度正好，闻着也香。”
她说完，三个人纷纷看向梁太后，仿佛只有她动筷，另外三个人才可以吃。
梁太后见状，端起面前的粥，慢慢吃了一口，当即便发觉出不一样，这米不似平日宫中吃的，反而多了一股粗糙感。
但是口感吃起来非常软糯香甜，她不由得食指大动，很快便喝光了。
瑞芝见状，先是一愣，继而喜笑颜开，拿过空碗，问道，“小姐，可还要再来一碗？”
梁太后点点头，瑞芝高高兴兴地去了屋外盛粥，她看向宁月，问道，“这米，是什么米？”
“回太后娘娘，这是粳米，比宫内所食用的米要粗糙一些，少去了一层外皮。”
“原来如此。”
一碗粥下肚，胃中已经舒坦了许多，梁太后拿起一个包子，小口吃起来，又是不一样的口感，是她在宫中从未吃过的味道。
李显看见梁太后吃得开心，嘴角不由得浮现出一丝笑，连他自己都没发觉，却被宁月捕捉到了。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不是一家人却胜似一家人的氛围实在是奇妙。
宁月看了看面前的盘子，对瑞芝说道，“瑞芝姑姑，可否劳烦您跟我一起收拾下？”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梁太后看着瑞芝，吩咐道，“去吧，帮宁姑娘收拾一下。”
二人收拾好了碗筷餐盘，离开屋内还不忘带上门，任谁都看得出来，李显与梁太后有话要讲。
瑞芝帮宁月洗碗，不由得夸赞道，“宁姑娘，你真让我感到惊喜，饭食做得如此好吃，还有学问，以后若是想离开朝堂，你做什么都可以养活自己。”
宁月笑笑，说道，“可惜，我喜欢的人家中，不需要我会这些……”
“那多好啊！”
“可他们需要的，我这辈子都不会有了。”
身世这种东西，生下来有就一辈子都有了，可生下来若是没有，这一生再怎么折腾，都不会有。
瑞芝脑子转得快，她一想，便明白了宁月的话，转而闭上了嘴，不再言语。
屋内的气氛并不比屋内好多少，母子二人端坐了有一会儿，最终还是李显开口问道，“母后，您为何执意要去北夷？”
“了却一桩心事罢了。”梁太后拿出巾帕，擦了擦嘴，复又看向他，“你呢？为何不在淮安，却来了这里。”
李显赌气般回呛，“我也是为了来了却一桩心事。”他说完，却并没有好过多少，胸口还是闷闷的。
“显儿，你偏要如此与我说话吗？”梁太后不悦地皱皱眉，心中唏嘘一片。
“那母亲又为何如此待我？”他不再喊母后，而是叫娘亲。梁太后心中一惊，但很快又反应过来，“你都知道了？”
“是。”
“宁姑娘与你说的？”
李显抿唇不语，看了她一会儿才道，“我便是因为她不告诉我这件事，才与她生出嫌隙……”
梁太后显然没想到是这样，她顿了顿，说道，“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
过去许多年，她已经老去，而唯一的儿子也已过弱冠之年，现在说不是故意，未免有点太晚了。
“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故意，我只是觉得不公平，因为你偏心。”
李显终于把憋在心中的话一吐而快，他在意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欺骗，而是梁太后对李昭玉殷切呵护，对他视若无睹的态度。
若他不知道自己是梁太后的亲生儿子也就罢了，可他现在偏偏知道了。
这种被自己生母忽略的感受，谁人能承受得了？
“阿姐不是你亲手的，可却实实在在享受到了你竭尽全力的疼爱，而我呢？你可有对我疼爱半分？从小我身边只有瑞芝姑姑和父皇，你呢？我磕碰摔倒的时候你在领着阿姐逛湖游园，我半夜梦魇时你在阿姐身边寸步不离……”
过往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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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在他脑中清晰明朗起来，那些本来该被他永久尘封的细碎往事，此刻像被人扫净灰土，重新铺展在他面前。
正如有些事，人在不知道的时候，可以不做要求，可若知道了，便只想要求更多，会更加追求公平公正。
梁太后只是静静听着，她不反驳，也不辩解，或许从那次许家事发之后，她对这件事便看淡了。
她有苦衷吗？也是有的，因为帝王的宠爱，害了一个不相干的人。
她有罪吗？也是有的，为了别人的孩子，将自己的亲生子弃之不顾。
屋外始终没有动静，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星星点点的雪花簌簌而下，边关好似没有四季之分，经年累月落不尽的雪。
“是娘对不起你……”梁太后开口道，她起身推开屋门，雪花瞅准时机飘进来一些，她伸手接住几片，奈何化得太快，掌心只余下些许湿意。
瑞芝和宁月在棚下站着，看着梁太后的举动，谁也没敢动作，只是瑞芝说了句，“小姐……还是觉得自己对不起陛下。”
宁月作为知情人，此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得宽慰道，“姑姑放心吧，血脉相连的亲人，没有隔夜仇，有什么话，说开就好了。”
瑞芝看她一眼，笑了笑，“那就借宁姑娘吉言了。”
二人看着漫天飞雪簌簌，心中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李显却并未起身，而是道，“母亲身体不好，还是小心风寒入体，这去往北夷道路本就不好走，若是再生了病，岂不得不偿失。”
梁太后闻言，关上了屋门，坐回他对面，说道，“显儿，你还怪我吗？”
刚才那番话，已经让她道心放松了些许，话中夹杂的关心意味，她不是听不出来。
李显看着她，笑了声，“我有什么资格怪你，过去种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无法改变，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是求母亲，把我之前十几年缺少的都补给我，母亲可能做到？”
那些本该是他的偏宠，那些本该对他的关注，他都要拿回来。
“可以。”梁太后也给出了答案，她其实早前也想过，事情不是她做的，可后果却需要她来承担。
许婉言不是她害死的，是李佑执意要在她们生产之时，把孩子互换，导致许婉言成了第一个生下男婴的妃嫔，当即便被刺死，随后李显被封为太子。
再之后，她被封为皇后，李显也被寄养在她名下，其实她刚出月子那会儿便知道了真相，可她不敢说，如若她说了，那死的就是她。
说她胆小也好，自私也罢，她只是一个后宫女人，她也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她不是不想对李显好，而是每次看到他，就会想起许婉言死时的惨状，她内心恐惧，看到李显恨不得快步离开，瑞芝也曾劝过她许多次，毕竟是自己亲生的，总该看一看，抱一抱。
可她却惊惧到眼中含泪，手抖得不成样子，李佑见她这样，也不再逼她与儿子亲近，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好几日都没来她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