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城南老小区。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江颜摸着冰凉的扶手,一步步往上挪。腿像灌了铅,膝盖每弯曲一次都在抗议。
三楼,每层十二级台阶。
她站在自己家那扇破旧的防盗门前,手指摸进挎包掏出钥匙,刚碰触到锁孔边缘。
一股味道顺着走廊钻进了鼻腔。
那是从隔壁防盗门门缝里溜出来的香味——热腾腾的、混着八角和冰糖焦香的浓郁肉味。
红烧排骨。
三天前,那个男人在菜市场跟刘师傅展开心理学博弈、买了两斤精肋排。
那个浑身上下透着谜团的男人,正在炖排骨。
江颜的手停在了半空,钥匙悬在锁孔上。
那股混着人间烟火的肉香,硬生生穿透了七十二小时的咖啡因和肾上腺素,穿透了她脑子里那团死结,猛地挑动了一根神经。
她想起了什么。
陆渊在菜市场那形同鬼魅的步法。从混入大妈编队,到利用包子摊蒸汽卡视野,再到公交车后门的精准盲区切入。
——这不就是极致的路线规划能力?
陆渊在超市里,零点几秒内扫清货架布局,瞬间切入人流真空地带。
——这不就是对监控盲区降维打击般的空间感知?
陆渊在首映礼上,看似狼狈摔倒,实则用一张薄薄的A4纸,在零点三秒内精准废了暴徒的尺神经,事后还不留半分刻意痕迹。
——这不就是完美伪装和对物理痕迹的极限把控?
一个离谱到让她怀疑人生的念头,顺着脑干直接窜了上来。
最顶配的侦查网,被这碎尸凶手按在地上摩擦。
所有常规犯罪心理模型全部报废,因为这些模型的默认参数是普通人,最多也就是高智商罪犯。
但这凶手根本不在五行中,直接跳出了常规模型的大气层。
那谁还在他上面?谁在更高的外太空?
江颜缓缓转头,目光死死盯住了隔壁那扇门漆斑驳的防盗门。门边还放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个准备卖废品的空易拉罐。
对,就是那个正在里面炖排骨的男人。
那个能用脚尖踢飞螺母修正六十公斤铁块弹道的男人。
那个让犯罪心理学泰斗老齐,亲手在评估报告上写下“极度危险”四个大字的男人!
多么讽刺,她是监视者,他是被列为高度隐患的重点监控对象。她熬了几个月,挖空心思去证明这男人是个极度危险分子。
可现在呢?
外面有一头真正的野兽在疯狂肆虐,而她这位堂堂刑警队长手里的所有猎枪,全特么成了哑火的废铁。
江颜站在漆黑的走廊里,像一尊雕塑般静止了很久。
排骨的香气越来越浓,八角的味道直冲脑门,带着一丝诱人的甜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钥匙塞回了口袋。
她没有走向自己那间装满最高级别监听设备和热成像仪的安防屋。
而是转过身,走向了隔壁。
手抬起来的时候,因为连续三天的高强度负荷和精神透支,她的指节控制不住地抖了两下。
骨节最终落在了那扇门板上。
咚。咚。咚。
门里传来了动静,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那是人字拖摩擦着廉价地板的声音。
门“咔哒”一声拉开了。
陆渊顶着一头微翘的碎发站在门后。
他身上系着一条土掉渣的灰色围裙,右手还举着把不锈钢漏勺。勺底挂着浓郁的红烧酱汁,正“滴答”往地上掉。
脸上还沾着一小片被油烟熏出来的红晕。
江颜看着他。
陆渊也看着江颜。
门外的女警脸色灰败得吓人,眼眶深陷,眼白里的红血丝扩张成了蛛网。嘴唇干裂起皮,颧骨上的皮肤紧绷着,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淡淡的消毒水味。
陆渊顿住了,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紧了紧,漏勺上的酱汁“啪”地砸在了地板上。
“陆渊。”
江颜的嗓子干哑得像被砂纸狠狠磨过。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满身烟火气的厨男,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刑警的高冷。
对付魔法,只能用魔法了。
“我需要你的帮助。”
陆渊看着门外这张灰败到脱相的脸。
“江警官,下水道堵了找物业,楼上漏水找房东。”他往后退了半步,漏勺往身后一背,“你找错人了。”
右手已经搭上了门把。
前世那些破事他腻透了。杀与被杀,追与被追,每一场都是用命做筹码的零和博弈。这辈子他只想安安静静炖个排骨,看老六吃撑了在沙发上翻肚皮。
门板推到一半,江颜的左脚“咣”地一声卡进了门框和门板之间的缝隙,整个人往前挤。
老六在沙发扶手上弓起了背,喉咙深处发出低频的呜咽。
陆渊没使劲。一个三天没合眼、膝盖都在打晃的女刑警,他要是真把门推上了,多少有点不厚道。
江颜进了屋,站在茶几旁边,厨房方向飘过来的排骨香气钻进鼻腔,勾得她空了三天的胃壁痉挛了一下。
她攥紧了挎包带子。
“南郊垃圾压缩站,碎尸案。”
陆渊把漏勺搁在鞋柜上,背靠着玄关墙壁,两手抄在围裙口袋里。
“三天了。”江颜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的铁管。
“一千两百零三个探头,全拉了一遍,零发现。凶手用手术级摆锯完成的分尸,截骨面弧度稳定,法医认定是外科住院医以上水平。“
”抛尸袋内外零指纹零毛发零皮屑,次氯酸钠和过氧化氢的复合溶液,浓度配比精确到能破坏DNA双链,又不腐蚀袋体,环境菌群全无。”
陆渊毫无表情,转身走进厨房,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八角和冰糖焦香翻涌出来。
他从碗架上拿了个小碗,夹起一块排骨,咬下去,骨肉分离,酱色的汤汁顺着肉纤维渗出来,甜咸比例刚好。
陆渊满意地咂了咂嘴。
江颜跟到厨房门口,手机屏幕已经亮了。一张打了重度马赛克的截骨面特写怼到他面前,即便模糊处理过,弧形锯痕的规整程度依然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