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连眼皮都没动。余光从屏幕上掠过。
“切割轨迹零犹豫,进退刀匀速,操作者的惯用手是右手,肘关节活动度偏大,臂展长于同身高平均值。”
他把啃完的骨头丢进垃圾桶。
“不过这些跟我一个十八线演员有什么关系?灶上排骨快好了,江警官要没别的事——”
“五万块。”
江颜把手机收回去。
“市局批了五万元悬赏金。编外线人通道,现金结算,当场拿钱,不扣税。”
厨房里安静了。
盛饭的塑料饭勺,在电饭煲的白气中突兀地悬停了。
“江警官,警民合作,义不容辞,我是一个良好市民。”陆渊一脸正义。
“不过奖金不能有什么账期,然后赖着不给吧?应该也不扣税吧?”
江颜强忍住骂人的冲动:“我拿刑警队长的警号担保!就是局里不批,我私人掏腰包补给你!保证一分钱税都不扣。”
“成交。”
陆渊扯下围裙,团成一把扔在灶台上。
江颜带来的卷宗摊在茶几上,他全部扫了一遍。
“你们在用普通人的反侦察模型去套一个以城市为沙盘的幽灵。江颜,方向全错了。”
江颜张了张嘴。
“图侦组反推的路线建模——”
“废纸。”
陆渊的食指点在地图上那条红色标注线上。
“你们的算法前提是凶手临时规划了路线。但完美的监控盲区不是出门前对着电脑算出来的。”
他把那张地图转了个方向,对着江颜,“这是领地。”
江颜愣住。
“每一个盲区的衔接窗口只有三到五秒,你以为这种精度是踩点能踩出来的?不是!“
”他在这片区域里生活了至少两年以上,每天重复行走同一条路线,把路灯的开关时间、垃圾车的经过频次、便利店的交班间隙全部内化成身体节律之后,才会形成的路径依赖。”
他的指尖沿着红线慢慢滑动。
“是肌肉记忆。一帧一帧替换进骨头里的条件反射。他根本不需要算,走那条路就跟你们走自己家客厅去上厕所一样本能。”
厨房里,锅底焖着的余火把最后一点汤汁收干了,传来轻微的焦糊气味。老六的鼻头皱了皱,从茶几上跳下来,躲到沙发底下去了。
陆渊闭上了眼。
呼吸的频率从每分钟十四次掉到了六次。面部肌肉的张力一层层松掉,表情从冷酷退化到了空白。
江颜盯着他,后脊椎一节一节泛上寒意。
这个男人正在切换频道。他在把自己调到那个凶手的波长上去。
客厅里只剩下防盗窗外法桐叶子被风翻动的声音。
陆渊开口了,语调、气口、甚至音色都被调整到了一种让人汗毛倒竖的频率上。
“尸体不是战利品。”
“是垃圾。他厌恶自己的作品。化学试剂的配比精准到破坏DNA,又不腐蚀载体,这不是为了毁灭证据。”
他的嘴角牵动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这是净化仪式。”
江颜后背的汗腺在同一秒全部打开。
“他洗的不是袋子,是自己。切割的精确、清洗的彻底、路径的洁净,每一个环节的强迫症式把控,都指向同一个心理内核:对脏的病态恐惧。”
陆渊的眼睛还闭着。
“这种恐惧不是成年的。年发期在六岁到十岁之间,被迫长期生活在极度肮脏的环境中,排泄物、腐败物、或者监护人制造的生理性羞辱场景。“
”他在自己身上洗不掉的污渍,换了个载体来擦。”
客厅的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转着。
“切碎别人,缝自己。”
沉默......
陆渊睁开了眼。
他走到茶几前,从江颜的挎包里抽出那支红色记号笔。
地图被他翻了个面,笔尖落下,开始画线。
“一个净化强迫症患者选抛尸点的逻辑,跟正常罪犯相反。”
笔尖划掉了南郊三分之二的区域,“同时满足监控盲区链路和洁净度阈值的位置。”
三条线收拢,交汇。笔尖重重扎在地图右下角一个极不起眼的位置。
“这儿。废弃的棉纺厂配电房。混凝土地面,密封门窗,内部无积水无扬尘,外围的监控在去年市政改造时被移走了两个,留下了一条刚好够一个人侧着通过的盲道。”
他把笔扔回茶几上。
“完美主义者的抛尸地点,这个区域,半径八百米。去查。应该会有新的尸块。”
记号笔骨碌碌滚到茶几边缘,掉到了地毯上。
江颜的手在发抖,卷宗往挎包里一塞,拉链都没拉,她转身就往门口冲。
“江颜。”
她刹住脚,回头。
陆渊不知什么时候又回了厨房。系着那条灰不拉叽的围裙,端着一个大海碗走出来。
一碗米饭,上面盖了红烧排骨,酱汁淋下来把米饭染了半边,零星撒着几圈葱花,冒着白气。
他把碗直接塞到江颜手里。
“先点吃。”
碗壁滚烫。江颜的手指本能地缩了一下。
“吃饱了才有力气去验证,去抓人。”
他瞥了一眼江颜的脸色,补了一句:
“你要是饿晕在半路上,我那五万块钱找谁要去?”
江颜捧着碗,排骨的热气从碗口升上来,蒸白了她的视线。八角的甜、冰糖的焦、酱油的咸,混在一起往她空了三天的胃里灌。
低头扒了一口,米饭烫舌头。排骨的油脂裹着盐分滑过食道,落进胃底。空转了七十二小时的消化系统被热量激活,胃壁收缩了一下,酸。
老六从沙发底下探出脑袋,歪着看了看这个端着碗站在玄关狼吞虎咽的女警察,又缩回去了。
江颜用了四分钟把碗扒干净,把碗搁在鞋柜上,汤汁见底。
拎起挎包,拉开门。
“排骨不错。”
门关上了。楼道里响起军靴踩台阶的急促声响,一层比一层远。
陆渊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自己那碗饭,夹了块排骨慢慢啃。
老六跳上茶几,鼻尖对着那张被记号笔戳了个洞的地图嗅了嗅。
“别碰。”陆渊用筷子把猫头拨开,“跟你说过政法频道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