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场——Action!”
打板。
棚内灯光骤变。霓虹管亮起来,红绿交替,阴影在砖墙上割出棱角。
老金的手势落下。
修罗场开闸。
三十四个人同时动了。第一排四个武行对冲,前手刺拳交错,贴面飞过,拳风带起的气流把桌上的假钞道具吹得翻卷。
二楼一个壮汉从栏杆上翻落,摔在铺了缓冲垫的地面上,道具啤酒瓶从桌上震落,在地上炸开一片糖化玻璃碎渣。
声浪、肉体碰撞、金属器具砸击,一秒之内涌到满值。
陆渊的第一步,右脚踏出去的时候,一把道具椅从右侧三十度方向飞过来,椅背擦着他大衣的后摆,差了不到十公分。
第二步。第三步。
两个武行在他左侧一米处扭打,其中一个被过肩摔出去,后背砸在地上弹了一下,脚后跟的轨迹距离陆渊的膝盖外侧十二公分。
他开始说台词了。
“你以为这些人是在替你卖命?”
“他们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
第四步。第五步。一个啤酒瓶从头顶飞过,在他身后半米处的墙上炸碎。玻璃碎渣弹到他后领上。
监视器后面,苏清寒两只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到快要贴上屏幕。
陆渊在镜头里的画面和周围的暴力场景形成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视觉割裂,三十几个人在厮杀,唯独这个人像是从另一个时空投射进来的,时间不同,规则不同。
第六步。第七步。
“真正的赢家从来不上牌桌。”
疤子的肌肉绷紧了。
他右手手指扣住袖口内侧绑带的活扣。
陆渊迈出第八步。
疤子左侧一个武行按照套招一记直拳打过来,疤子顺着力道往后倒,身体沿地面翻滚,速度极快,方向正对陆渊的右脚前方。
距离不到半米。
疤子的右臂猛然前伸,绑带活扣弹开,七公分长的锈钢钉落入指间,钉尖朝下,借着翻滚的惯性和腰腹的爆发力,直刺陆渊的右脚背。
江颜的瞳孔一缩,她看到了。来不及了,从她的位置到陆渊,中间隔着六个人和一张翻倒的牌桌。她的嘴刚张开,声带还没来得及振动。
陆渊在念台词。
嘴唇在动,声音在出。
“而上了牌桌的人......”
他的左腿没有停顿,没有闪躲,没有任何反应痕迹。
左脚在落地前向内偏了一个不起眼的角度,右脚尖顺着步态的自然摆动,往上提了不到两公分。
脚尖勾住了一截东西。
道具组铺设的承重钢丝索。原本固定二楼栏杆的威亚保护绳,脱落后散在地面的一段,被踩来踩去,踢到角落里。
钢丝绳被脚尖带起来,在疤子前冲的轨迹上横切而过。
疤子的脖子撞上了猛然崩直的钢丝。
前冲的惯性和钢丝的阻力在他的颈部形成了一个极端的剪切力矩。整个人的上半身被硬生生甩停,下半身却还在往前滑。脊柱弯成了一个反弓的角度。
手里那根钢钉,在身体剧烈扭曲的瞬间,力道方向折了一百八十度。
噗。
钉入了他自己大腿内侧的肌肉群。
惨叫声把所有打斗的声音都盖下去了。钉子穿透了肌肉组织之后,神经末梢向大脑发出最高级别痛觉信号时的失控嚎叫。
血从裤腿渗出来,在地面扩成一小滩深红。
陆渊的第九步落地。
“——都是棋子。”
台词说完了。
他在B点站定,转身,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蜷成虾米的疤子,和正在蔓延的血迹。
“咔——!”
苏清寒从椅子上弹起来,力道太大,椅子往后翻倒砸在地上。她一把夺过场务手里的扩音器:
“天才!陆渊你走过血迹时脚步都没顿一下!那个厌恶感!那种不屑去看都懒得看的态度!一条过!这条谁敢删我跟谁拼命!”
她还在亢奋。她没看见疤子流出的血是真的。
陆渊的前世本能完成了收放。大衣口袋里的手松开,肩线垮下来,脊背的弧度回到了那个普通群演的松弛状态。
他跑过去了。
“大哥!大哥你没事吧!”他蹲在疤子旁边,两只手在空中乱比划,“这血是真的啊?道具组!道具组谁的钉子掉地上了!出人命了知不知道!”
声音拔高了八度,慌得像个刚入行的实习生。
疤子趴在地上,瞪着他。
陆渊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心疼。
医护组冲过来,担架上人,压止血垫。
场面乱了几分钟。
苏清寒终于从监视器的回放画面里看到了那滩血的颜色不对。糖化玻璃碎渣里的道具血是稀释的甜菜汁,深紫红色。地上这摊是鲜红的,氧化后边缘发暗。
真血,她的脸白了。
江颜已经蹲在血迹旁边了。乳胶手套套上,镊子夹起那根东西。
七公分。去头。两端打磨。表面有锈蚀和研磨痕迹。
这不是道具间会出现的玩意儿。
她把钢钉装进证物袋,站起来,扫了一圈全场。
赵修杰不在。
他今天没来片场。但他的胖助理二十分钟前还在场务区出现过。
现在也不在了。
江颜掏出手机。
“小刘。调五号棚今天所有出入口的监控。我要群演签到名单和身份信息。重点查临时工。”
她挂掉电话,最后看了一眼正蹲在角落里安抚老六的陆渊,小橘猫被刚才的惨叫吓得炸了毛,陆渊正哄它“没事没事,拍戏呢,假的假的”。
江颜低头看了看证物袋里那根钢钉。
又抬头看了看那个正往猫嘴里塞猫条的背影。
她把回放画面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
那截钢丝索的位置,距离陆渊的脚尖原始落点不远。他的脚尖偏移了不超过两公分就够到了。步态没有断裂,台词没有停顿。
一个人在被尖锐凶器刺向脚面的零点几秒内,没有看、没有躲、没有中断任何正在进行的行为,用两公分的脚尖位移反杀了攻击者。
江颜把证物袋揣进内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