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词在驿馆待到天亮，没有切回现代。她躺在床沿上闭着眼，把魏子恒这条线从洛阳伸出来的每一个接头捋了一遍。魏家兄弟，一个在京城做账房，一个在洛阳开当铺。宋家的铜器先到洛阳，再由当铺转手到方爷手里，方爷再转给她。她出手的那几件文物里，有一件铜带钩的源头是宋家，而宋家出的货最早接触的人就是魏子恒的哥哥。如果这条链子是完整的，那她经手的每一件东西都可能被人从洛阳那边反推出流向。
天亮之后她出了驿馆，先去了一趟宝丰商行对面那家茶摊。魏子恒今天没有出来，柜台后面坐着的是另一个戴帽子的年轻伙计，低头翻账本，翻到一半搁下笔打了个哈欠。苏晚词把剩下的茶喝完，没有多留。
回到驿馆，她切回现代。情报来源在夜里又发了一条新消息：“魏子恒的哥哥叫魏长林，洛阳老城区开了一家‘恒通当’。这家当铺开了至少二十年，近五年出货量突然翻了几倍，走的都是北方线。有人在恒通当见过你出手的那件铜带钩的前一任持有人。”
苏晚词把这条消息存好，然后给李总发了一条消息：“李总，洛阳那边您有认识的人吗？我想查一家当铺。”
李总很快回了一条：“洛阳我有两个合作过的藏家，但都是走正经渠道的。你说的是哪家？”
“恒通当。东家姓魏。”
李总隔了一会儿才回：“恒通当我听说过，在洛阳老城开了很多年了，但近几年好像换了一拨人在管。你先别自己过去，我帮你问问。”
苏晚词没有继续追问。她切回古代，在驿馆里坐了一会儿，蝉翼笺传来的温度比昨天低了一些，裴长渊应该已经走了大半程。她没有主动去连他，只是感知着那段心跳在远处稳定地跳着，不急不缓。
午后，她离开驿馆，再次去了拾砚斋。宋远志正站在门口把一幅新裱的字画往墙上挂，看到苏晚词走过来，他停顿了一下，把字画挂好之后转身进了柜台。
“宝丰商行今天换了一个人坐柜台。”苏晚词说，“魏子恒不在店里。”
“他换班了。每个月十五号他都会休一天。”
“他今天去哪了？”
宋远志摇了摇头。“没人知道。他休班那天从来不在店里出现。”
苏晚词出了拾砚斋，蝉翼笺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信号。她停下脚步，捕捉到几个碎片：马蹄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风声、左臂绷带绷紧的触感。裴长渊停下来了。她感知不到他在什么地方，但她能感知到他没有受伤，也没有在加速。他只是在路边站了一下，像是停下来喝水或者查看马掌。
她在路边站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才继续走回去，蝉翼笺的温度重新恢复了那种稳定的温热。她一边走一边想：洛阳不能不去。但去洛阳之前得先把京城这边的事收住尾，不能留下一根还没切断的线就换地方剪另一根。
傍晚时分，苏晚词走了一趟宝丰商行附近。商行正在上门板，掌柜在门口清点一天的流水。她站在斜对面的巷口看了一会儿，魏子恒没有回来。那个年轻人收拾好账本从后门走了，掌柜锁了前门板也走了。商行的后门还留着一条缝，她等了两刻钟，那条缝没有再动过。
她回到驿馆，坐在床沿上，蝉翼笺又传来一段信号。这次比下午更清晰：裴长渊已经到了一个她能感知到的距离之内，马蹄声的频率稳住了，风从右侧灌过来，他左臂的绷带紧了一层，是重新缠过的。他不在路边了，在重新往前走，再有一段路程就该到苍梧关了。苏晚词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听着窗外有人经过的脚步声，声音被院子里的枯树枝刮碎了一部分。她在心里把那根线头又捋了一遍——洛阳、恒通当、魏长林、前年那批铜器、苍梧关的刘副将、京城宝丰商行的账房先生。末端还埋在地下，但线头已经从土里露出来了，她只要顺着它往南走，就能把埋线的那只手从土里拽出来。蝉翼笺温了片刻，像有人在她手腕上搭了一下，又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