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渊走后第三天，苏晚词终于把宝丰商行的日常摸清了。她换了身寻常布衣，在商行斜对面的茶摊上坐了三个早上。商行卯时三刻开门，先卸门板，再扫地，然后一个穿灰袍的账房先生会出现在柜台后面。那人中等身材，戴一副铜边眼镜，写字的时候左手压纸，右手握笔，隔半个时辰站起来活动一下手腕，续一次茶。没有人叫他魏先生，伙计喊他“老魏”。苏晚词坐在茶摊上喝茶，隔着半条街看着那个戴铜边眼镜的人拨算盘，手法娴熟，拨完一页用笔尖蘸墨记一笔。
第三天中午，那个穿灰袍的人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拿了顶帽子扣在头上，出了商行后门。苏晚词放下茶钱跟了上去。她没有走得太近，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着他拐进一条窄巷，在一家书铺门口停下来。他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下，把一个纸卷从袖筒里抽出来，塞进门框和砖墙之间的缝隙里，然后转身往来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
苏晚词等他拐过巷口，快步走到那家书铺门口，低头看了一眼门框和砖墙之间的缝隙。纸卷还在，露出一截发黄的纸边。她伸手抽出来，展开。纸卷上的字不多，写在一张薄纸上，墨迹还没干透：“苍梧关刘已撤出，向洛阳方向去了。”
苏晚词把纸卷折好放进袖子里。她把这张纸带到驿馆，铺在桌上看了片刻。刘副将撤了，说明魏子恒在京城已经收到了消息。他不知道裴长渊回去了，但他知道刘副将动了。她坐在条案后面把那张纸翻了一面，在背面用炭笔写了两行字：魏子恒今天下午从书铺递出一封信。信里提到苍梧关刘副将向洛阳方向撤离，写信用纸是薄绵纸。她把这页纸折好放进怀里，出了驿馆往东城拾砚斋走。
宋远志在柜台后面修补一册旧书，看到苏晚词走进来没放下手里的活，等她走近了才抬头。“你来得正好。昨天有人来问我，去年腊月宝丰商行出过一批货，收件地址是苍梧关。问话的人说是替朋友问的。”
“什么人？”
“穿青衫，三十出头，说话带一点南方口音。”宋远志把修补好的书页夹回册子里合上，“你认识的人？”
“不认识。但我知道是谁派来的。”苏晚词站在柜台前，“宝丰商行那批货的账目，你能不能拿到更详细的记录？”
“拿不到。账本在魏子恒手里，他一刻不离柜台。”
苏晚词没有再多问。她出了拾砚斋，往南城的方向走了一段路，蝉翼笺传来的温度比昨天高了一些，但没有明确的方向信息。裴长渊还在路上，距离京城还有相当一段路程，但她的意识能感知到他绷带上干燥的触感。她穿过了两条街，在路过一家当铺门口的时候，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从街对面快速闪进了一条岔巷。那个人的衣着不太起眼，但步态有一种持续太久的警觉，每一步都刻意压着，把鞋底摩擦声踩在路人的脚步声里。苏晚词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她走过了那家当铺门口，拐进另一条巷子，在巷尾的茶棚里坐下来。
大约一炷香之后，她绕了另一条路回了驿馆。她坐在床沿上，把那卷纸重新展开，看着上面的字迹，在心里把魏子恒递出的信息又过了一遍，然后拿起手机，切回现代。情报来源发来了一条新消息：“魏子恒的籍贯是洛阳。他还有一个哥哥在洛阳老宅，开了一家当铺。你手上那批铜器的原主姓宋，但宋家把货出手之后，最早接手的人就是魏子恒的哥哥。”
苏晚词的手指停住了。她在脑子里把这条线索接上。魏子恒的哥哥在洛阳做当铺生意，宋家的铜器先流到了洛阳，再由魏子恒的哥哥转手给了方爷。这条线索的起点根本不在京城，而在洛阳。魏子恒留在京城也不是为了替刘文韬守摊子，是为了用账房这个身份替洛阳那边继续铺路。
她把这层关系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下，切回古代。窗外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驿馆院子里有人在收晾晒的衣服，拍打棉布的声音一记一记地传来。苏晚词在黑暗中坐着，蝉翼笺的温度仍然在远处平稳地传递着，裴长渊已经走得足够远。
她现在知道了魏子恒留在京城的原因，也摸清了宋家那批货流向洛阳的路线。这条线比她想的更长，埋得更深，不单是一个刘文韬留下来的钉子。洛阳那边还开着门，魏子恒还在往外递消息。刘副将撤了，但他撤的方向是洛阳，不是别处。苏晚词觉得那根绳子的末端并没有系在京城，它是从洛阳伸出来的，在京城盘了一圈，现在正慢慢往回抽。而她坐在驿馆的床沿上，手里攥着那截露在外面的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