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渊睡了六个时辰,醒来的时候正厅里已经没人了。条案上的油灯熄了,炭盆里的火只剩一层白灰。他坐着听了片刻院外的动静,然后站起来,左臂的绷带换了新的,不渗血,也不紧。灶上温着一碗粥,一碟咸菜,旁边压着一张纸,纸上是苏晚词的字迹:“我去一趟青石镇。天黑前回来。”
裴长渊把纸折好放回原处,盛了粥,坐在灶台边喝完。他把碗洗了,叠好碟子,走到院子里。赵铁柱正蹲在井边磨刀,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裴长渊站在台阶上,手里的磨刀石停了片刻。
“将军,苏姑娘走的时候带了三个人。她说去青石镇办点事,天黑前回来。”赵铁柱站起来,“要不要派人跟着?”
“不用。她说了天黑前回来。”裴长渊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没有回正厅。他看了一眼南面的天空,云层不厚,风也不大。苏晚词走的时候走的是一条她常走的路,绕开哨卡,穿过枯草坡,没有骑马。三四个时辰的路程,天黑前赶回来勉强够用。她没告诉他去青石镇做什么,但他没有追问。他回来之后她只提过一句要去见一个人,那会儿神情也不像犹豫。
裴长渊站在院子里,垂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城墙方向走。赵铁柱看着他的背影,放下磨刀石跟上去。
“将军,京城那边还有消息吗?”
“暂时没有。”
“周将军那封信里有没有提到粮道的事?”
“提了。他说苍梧关的粮道他会设法接上,但至少要等新帝登基之后才能调动国库的粮。”
赵铁柱沉默了片刻。“那在这之前,还是靠苏姑娘那边?”
“嗯。”
赵铁柱没有再问。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城墙,城楼里的干粉残迹已经被清理过了,梁柱上留着淡白色的印痕。裴长渊在垛口边站定,手搭在城墙砖上,看着城外那条官道,路上的薄雪已经化了,泥土泛着深褐色的湿意。
同一时刻,青石镇。苏晚词坐在街角一家茶馆的后院,面前放着一壶保温过两遍的粗茶。她对面的椅子是空的,但桌角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名字,只画了一道斜线。她到了青石镇之后没去当铺,没去粮行,直接拐进了这条巷子,在茶馆后院坐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有个不认识的小孩跑进来放了这封信就走了。
信纸很薄,字迹潦草,像临时写的:“查你的人不止一个。方远的稿子有一半是别人给的线索。给线索的人姓宋,做古董生意的,跟方爷有过节。你出手的那几件东西里,有一件是从宋家流出去的。”
苏晚词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袖子里。她不认识姓宋的这个人,方爷没提过,李总也没提过。但信里说那件东西是从宋家流出去的——她翻了一遍脑子里所有出手过的文物清单,近期卖出的那几件都在李总那边,没有一件经过方爷的手。要么是更早之前那批铜器碎片,要么是某个她忽略了的环节有人拿到了更完整的碎片。
她把这封信的内容记在脑子里,没有停留太久,从后门出了茶馆。青石镇的街上人流不算多,大部分商户开着半扇门板避风,她穿过主街拐进另一条岔巷,在巷尾停了一步,把一根抽下来的头发丝横缠在墙角一根钉子上,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回到苍梧关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她走进将军府的时候,裴长渊已经坐在正厅里了,面前摊着一张刚送到的邸报。他抬起头看着她走进来,没有问,只是把她面前的炭盆拨旺了一些。苏晚词在对面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有人在查我,姓宋,做古董生意的,跟方爷有过节。我出手的货里有一件是他们家流出去的,不知道是流到了方爷手上还是直接到了我手上。方远的稿子有一部分是宋家给的线索。”她停了一下,“我现在还不知道宋家跟刘文韬那边有没有关系,但时间点卡得太紧了。”
“信是谁写的?”
“不知道。有人放了一封信在青石镇茶馆里等我,写这封信的人不想露面。”
“你在青石镇有没有被跟踪?”
“没有。”苏晚词说,“我绕了两圈,又拉了一段头发丝在巷口钉子上。头发丝断了。”
裴长渊看着那封信。“姓宋的这个人,你想怎么处理?”
“我还没想好。”苏晚词把信收起来,“我需要先搞清楚,他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你那边有办法查吗?”
“有。但要花一点时间。”
裴长渊没有追问她打算怎么查。他低头把那张邸报折好,放回桌角,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明天我回京城一趟。”
苏晚词的笔停了下来。“周将军那边有急事?”
“周将军代管京畿防务,但他只是暂代。新帝登基之前,需要有人稳住京城周边的军心。”裴长渊说,“我去一趟,把事情交代清楚就回来。”
苏晚词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来回至少五天,加上在京城停留的时间,至少要七八天。她没有说“你伤还没好”,也没有说“你才回来”,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走?”
“明天天亮之前。”
苏晚词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我要去京城找一个人。”
裴长渊看着她,没有问她要找谁。
那晚苍梧关的风比前几日小了许多,院子里的枯树枝不再刮得窗纸作响。苏晚词回东厢房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月亮,觉得明天的路会比她预想的长一些,但至少是两个人一起走。京城那边有人等着她去摸清底细,青石镇那封信的线头已经在她手里了,剩下的就是沿着线头往前捋。
蝉翼笺在她走回东厢房门口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像一盏刚刚续上油的灯,把门槛上那截被月光削出的阴影照成了淡金色。她推开门走了进去,炭盆里的火还亮着,像有人在她回来之前刚刚拨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