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跨时空采购部的日常 > 第44章 归途
    裴长渊回来比苏晚词预想早了三天。

    蝉翼笺传来他越过最后一道丘陵的时候,苏晚词正在正厅里写这周的物资采购清单。记账到一半忽然笔停了一下,手腕上那枚青白色的古玉温度骤然升高了几度,带着一种几乎能触摸到的震颤。她放下笔,站起来,快步走向南城墙。

    赵铁柱已经在城墙上了。他手里的望远镜还没举起来,只是站在垛口边看着远处那条落满薄雪的官道。道上有一个人影在移动,骑马,一匹灰马,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在靠近。

    “是他?”赵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碎什么。

    苏晚词没有回答。她站在敌楼上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人影,蝉翼笺传来的温度在一寸一寸地提升,从左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胸腔,像春汛期的河水一寸一寸没过河岸。那个人影在暮色中越来越清晰——灰马、旧皮甲、左臂上吊着一条绷带,在风中微微晃动。他的背不像走之前那么直了,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之后反而弯了。但马没有停,蹄声敲在冻土上越来越响。

    城门在裴长渊走到五十步的时候打开了。没有仪式,没有列队,只有几个人站在城门内侧看着他。赵铁柱往前迎了几步又停住了,像是不知道应该先说什么,最终只是抱拳弯腰。裴长渊翻身下马,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落地的时候左肩微微歪了一下。他先拍了拍灰马的脖子,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赵铁柱和后面那几个将领,落在了苏晚词身上。

    苏晚词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她知道自己的脸上沾了灰,知道羊皮袄上还有昨天没来得及拍掉的干泥。裴长渊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朝她走了一步。他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抬起右手,把沾在绷带外面的一截干透了的血痂从袖口上扯掉,声音比他走之前更低沉了几分:“城门还开着?”

    “等你。”

    裴长渊没有再说话。他垂下手,弯腰从靴筒里抽出一卷纸,卷得不太齐,像是塞进去的时候没来得及好好折。纸是黄的,边角磨毛了,封口压着一块印泥。他递给苏晚词。“周将军的信。让我转交给你。”

    苏晚词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她把纸卷攥在手里,纸卷是温的,带着他怀里的余温。“你先进去。正厅有热水。”

    裴长渊点了点头,跟着赵铁柱往里走。苏晚词落在后面几步,把纸卷打开。里面的笔迹端正而谨慎,像是一个不太习惯写信的人斟酌了很久才落笔:“苏姑娘,京城刘文韬已被看押,宫城防务由周某暂管。你的那些东西,长渊已同我讲明。天下不平之事,非一日可清。但这份粮道,周某记下了。”

    苏晚词把纸卷重新折好,放进了袖子里。然后她赶了几步,走进正厅。

    裴长渊已经坐下了,坐在条案左侧那把旧椅子上,左臂放在膝上,绷带边缘渗出了新血。苏晚词从他背后绕过去把医药箱打开的时候,听到他的呼吸比之前重了一些。

    “多久换一次药?”她问。

    “在路上没换过。”

    苏晚词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拆绷带。“那支箭的伤口多深?”

    “不深,箭头没留在里面。就是一直不愈合。”

    苏晚词拆到最后一层,看到伤口两侧的皮肉边缘已经发白,但肿胀消了,也没有流脓。她从药箱里拿出碘伏和新的纱布,低头清洗伤口。“京城那边,刘文韬的人还在外面吗?”

    “还有几万残余。但周将军把他们拦在城外了,进不来。”裴长渊说,“周将军的五千人占了九门,加上赶到的边军合围,京城算是稳住了。”

    “百官呢?”

    “一半在观望,一半在递折子。张怀远把先帝的血诏抄了十几份,发给了各州府。”裴长渊说,“等各州府的回信到了,新帝才能登基。”

    苏晚词把纱布最后一圈缠好,打下结。“谁当新帝?”

    “先帝的侄子。今年十二岁。先帝没有子嗣,周将军派人查过宗谱,这是唯一活着的近支。”

    十二岁。登基之后也是傀儡,但现在至少有一个能稳住大局的、没有直接篡位的过渡者。苏晚词把医药箱合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裴长渊抬起头看着她。“你那边的事呢?”

    “记者还在查。银行又锁了一次户。方爷那边断了渠道。但我暂时还能撑住。”

    “能撑多久?”

    苏晚词想了想。“一个月左右。如果记者把他的报道发出来,可能连一个月都撑不住。到时候不光是我,连瀚海和李总都可能被牵连。”

    裴长渊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去见一个人。”苏晚词说,“不是那个记者,是记者背后的人。方远只是个跑腿的,能查到院办去,背后一定有更大的渠道在支撑。”

    “你一个人去?”

    “对。”苏晚词看着他,“你刚从京城赶回来,伤还没好。你留在苍梧关。”

    裴长渊看了她良久。“你回来之后,告诉我一声。”

    苏晚词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窗外苍梧关的暮色越来越深,院子里有人提着灯笼从正厅门口经过,灯光在门缝里闪了一下又过去了。裴长渊的呼吸平缓了下来,像终于走完了那条漫长的路,把最后一口需要绷着的气卸在了这间正厅里。

    苏晚词在条案对面坐了一会儿,蝉翼笺在她手腕上一直温着。她没有问他是否要留下来,也没有问他还会不会走。只有那盏新换的油灯在那里烧着,火苗微颤,照亮地图上已经干透的指痕和炭笔的余迹。裴长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苏晚词坐在对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油灯烧到半截的时候,苏晚词站起来,往门口走了几步,在门槛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先睡一会儿。灶上还有粥,温着。”

    她走出去,蝉翼笺在她身后温了一阵,像一盏彻底静下下来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