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朝阳若倒下,横在她和陈枫之间的那堵墙,就塌了。

    哪怕婚不复,陈枫至少不会再用那种冻霜似的目光看她。

    可胸口像塞了团浸水的棉,又闷,又重。

    不是高兴。

    是疼。

    疼得她想躲,又不知往哪儿躲。

    “我……是不是还惦着他?”

    这念头一晃而过,她指尖倏地发凉。

    心口像被谁攥了一把,冷汗瞬间爬上后颈。

    “不,早没了。”

    “可为什么……一听他活不了了,我连呼吸都发紧?”

    她答不上来。

    她心头自打得知郑朝阳的病情起,便一直压着沉甸甸的不甘与遗憾,反复翻搅,挥之不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玲愈发困惑!

    连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她都看不真切了!

    末了,她轻轻摇头,把那些纷乱念头尽数甩开!

    再稳住呼吸,目光落向病床——郑朝阳正安静躺着,目光坦荡、认真地望着她!

    “陈枫不会来。”

    白玲语气平静,像在陈述天气。

    “白玲,你能不能……托一托陈同志?”

    “毕竟,他是你……”

    罗部长话刚出口,猛地顿住!

    他忽然记起——

    陈枫和白玲,早已离了婚!

    “我要是请他来救郑朝阳……”

    “等于亲手把他推去救自己的情敌。”

    “他心里会怎么揣度我?”

    白玲深深吸气,侧过脸,直视罗部长的眼睛。

    “可……这是一条命啊。”

    “人命面前,那些扯不清的恩怨,能不能先搁一搁?”

    “再说,朝阳早年就扎在最险的前线!”

    “立过多少功,谁心里没数?”

    “为国家安全熬了一辈子,连头发都熬白了!”

    “这样的人,他陈枫,真能袖手旁观?”

    罗部长突然火了,腾地站起来,盯住白玲:“你告诉我!”

    “我知道。”白玲也转过脸,迎着他的怒意,声音没一丝起伏。

    “可郑朝阳,是拆散我和陈枫的导火索之一。”

    “也是让陈枫觉得难堪、下不来台的那个人。”

    “他巴不得郑朝阳彻底消失——眼不见,心不烦。”

    “心里那根刺,才算真正拔干净。”

    “所以,他不会来。”

    “那你亲自开口求他呢?也不行?”

    罗部长的声音低下去,透出几分无力。

    “我不知道……”

    白玲垂下头,手指无意识攥紧衣角。

    茫然像潮水漫上来。

    是啊,她真不知道。

    如今她凭什么开口?

    又凭什么,让陈枫去救那个——让他们的婚姻塌陷的根源?

    她该怎么说?

    说了,他又信几分?

    “白姐!您帮帮朝阳哥吧!他才二十六啊!”

    “这么年轻……”

    “不能稀里糊涂就没了啊!”

    “白姐,求您了!”

    冼怡听见这话,眼泪唰地涌出来,扑到白玲身边,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我也不想他死!”

    “可这事,谁开口都行……”

    “唯独我不行。”

    白玲咬了下后槽牙,声音发紧。

    “为什么?”

    罗部长眉心拧成疙瘩。

    “他会想歪。”

    白玲沉默几秒,终于吐出这四个字。

    “想歪了,解释清楚不就行了?”

    “现在是救命的时候,还计较这些?”

    罗部长嗓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焦灼。

    “可是……”

    白玲嘴唇动了动。

    她多想说——她和陈枫的婚姻,本就因郑朝阳岌岌可危;

    她曾拼尽全力疏远郑朝阳,靠近陈枫,只为挽住那一丝摇摇欲坠的信任;

    可若此刻她开口相求,陈枫只会认定:

    原来她心里从未真正放下过郑朝阳。

    哪怕那点信任已薄如纸,她也不敢再撕一道口子。

    可这话,她说不出口。

    这是她和陈枫之间的事,埋得深、痛得哑。

    就算硬挤出来,旁人听了,也不过一句:“矫情。”

    没人懂她怕的到底是什么。

    “……算了。”

    但就在这一刻,病床上的郑朝阳缓缓开口,语气里裹着说不出的滋味。

    “郑朝阳!!”

    郝平川脱口而出,声音绷得发紧。

    “朝阳,别给自己压太重的担子,办法总有的,陈医生我们一定请得动!”

    “他要是提什么要求,咱们拼尽全力也办到!”

    “你还这么年轻,不该……”

    罗部长话没说完,喉头顿了顿。

    “老罗,你敢保证——陈同志真能治好我的病?”

    郑朝阳盯着罗部长,目光沉静,却像压了千斤石。

    “我……”罗部长哑了声,半晌才勉强接上,“再难,好歹……是个念想啊。”

    “可这念想,轻得几乎抓不住。”郑朝阳轻轻说。

    “所以,别再为我,把白玲的后半生搭进去。”

    “她刚和陈枫缓过来,不容易。”

    “若因为我这个将死之人,又把那点好不容易焐热的关系弄凉了——”

    “我闭眼那天,心都不得安生。”

    他说话时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

    白玲指尖一抖,心口猛地一缩。

    一股滚烫的羞惭直冲头顶。

    她忽然看清了自己——

    郑朝阳待她,是真心实意的好;陈枫待她,更是掏心掏肺的暖。

    两年前,她和郑朝阳并肩办案,朝夕相处,连风里都带着甜味儿;他教她看案卷、带她跑线索,也悄悄给了她对“一起过日子”的全部想象。

    后来他调去魔都,两人连一句敞亮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就散了。

    一年后,她去相亲,见了陈枫。

    如今,整整九个月,他端茶倒水、记得她怕冷怕辣、连她皱下眉都立刻问怎么了——那是她从不敢想的丈夫模样。

    可她凭什么?

    凭什么一边被陈枫捧在手心护着,一边还在心里给另一个人留位置?

    郑朝阳走后,她转身就去相了亲,是对他的辜负;

    陈枫对她百般体谅,她却还悄悄惦记着旧人,是对婚姻的背叛;

    郑朝阳病中回来,她又瞒着陈枫偷偷去见他——更是把两份情义,都踩进了泥里。

    “可……可朝阳大哥,你都要走了,就不能……再由着自己一回么?”

    刘会新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话音都在颤。

    “正因日子不多了,才更不能由着性子胡来。”

    郑朝阳慢慢摇了摇头。

    “刚才听见确诊那会儿,脑子里翻江倒海。”

    “小时候爹娘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