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处长离开后的第二天,施工队彻底撤走了。
钢管被一根一根地搬上了货车,木板被一块一块地码好,那个戴安全帽的李师傅走的时候,特意找到陈武,递给他一根烟。
“兄弟,对不住了,之前态度不好。”李师傅把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着了,“我们也是打工的,老板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陈武接过烟,没有点,“李师傅,我知道,我没怪你们。”
李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那个紫菜,确实种得好。我在这行干了十几年,没见过这么厚实的。”
陈武笑了一下,把那根烟夹在耳朵上。
他看着施工车一辆一辆地开走,土路上重新恢复了安静。
海风还是那样呼呼地吹,紫菜叶片还是那样轻轻摆动,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是陈武知道,什么都发生了。
那篇报道,那个电话,那个调查组,那辆装着钢管的货车驶离土路的背影,它们加在一起,构成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只要你做的是对的,只要你坚持下去,总会有人听见你说的话,总会有人站在你这边。
可陈武没有时间庆祝。
因为头水紫菜收完了,第二批紫菜正等着下苗。
二水紫菜没有头水那么嫩,口感稍微韧一些,但香味更浓,更适合做干货或者零食。
陈武打算把二水紫菜做成即食紫菜零食,这个想法他已经琢磨了好几个月了。
当天下午,他跑到陈文的店里,把想法告诉陈文的时候,陈文正在店里算账。
听到“即食紫菜零食”几个字,他放下计算器,抬起头看着陈武,“你说什么?”
“即食紫菜零食,”陈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哥,你看,我做了很多市场调研,现在市面上的海苔零食,大部分是韩式的,泰式的,烤得又甜又油。咱们可以做一种不一样的,用石侨镇的头水紫菜,低盐、低油、海风自然晾晒,吃起来是原汁原味的海的味道。”
陈文接过小本子看了看,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内容出乎意料地有条理。陈武甚至画了一个简单的产品包装示意图,上面写着“石侨兄弟”四个字,那是他给紫菜品牌取的名字。
“石侨兄弟?”陈文念了一遍,眉头微皱。
“对,”陈武点了点头,“咱俩一起做的,当然叫‘石侨兄弟’。”
陈文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两秒,“你把我也放上去了?”
“嗯。你看啊!你出了钱,出了力,出了主意,凭什么不放?”陈武没否认自家大哥的付出。
陈文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
“你想做就做吧,”陈文语气淡淡的,“但我有个条件。”
陈武停下手里的动作,“什么条件?”
陈文把茶递到他面前,说:“先小批量试产,不要一上来就投大钱,市场认不认,还不知道。”
“行,听你的。”陈武终于喝上了进店后的第一口茶水。
陈武看向那只招财猫,朝他挥了挥手说了句走了,从店里高高兴兴地走了。
他要去镇上买烤箱、买调味料、买包装袋,他要用最土的办法,做出第一批“石侨兄弟”紫菜零食。
陈文看着他斗志昂扬的背影,摇了摇,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第一批试验品,不出意外地,翻车了。
陈武把晒干的紫菜剪成小片,刷上油,撒上盐和糖,放进烤箱里烤。
他守在烤箱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透明的玻璃门,像一只等主人投食的狗。
十分钟后,烤箱“叮”的一声响了。
他打开门,一股焦煳味扑面而来。
紫菜片从原本的紫黑色变成了炭黑色,边缘卷曲发焦,拿在手里轻轻一碰就碎了。
他鼓起勇气放进嘴里舔了舔,嚼了嚼,又苦又焦,像是吃了一张烧焦的纸。
“呕......”他赶紧吐了出来。
第二次,他把温度调低了,时间缩短了。烤出来的紫菜颜色倒是正常,但口感是软的,不脆,像嚼塑料。
第三次,他换了配方,少放油,多放盐。味道有点咸了,但至少能吃。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他从白天折腾到晚上,折腾到家里乌烟瘴气,入睡前还在思考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第二天他到镇上惠民超市里上架的海苔,每样买了一袋准备做对比。
陈文看着他高涨的热情,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他说,把店里的小厨房借他用,顺便可以帮他一起尝新样品,给自己的意见。
陈武在建材店后面的小厨房里折腾了大半个月,弄得店里满屋子都是海苔味,连小刘进来拿样片的时候都忍不住说了一句:“武哥,你这是在搞生化实验吗?”
“我在做美食!”陈武的声音有些烦躁地从小厨房传出来。
他头都没抬,手里继续往紫菜上刷油。
第二十七天的时候,终于烤出了一批像样的。
颜色是深绿色的,带着微微的光泽,咬一口,脆的,“咔嚓”一声,紫菜在嘴里碎裂开来,释放出海水的咸鲜和淡淡的甜,不油不腻,吃完嘴里没有那种黏糊糊的残留感,只有清爽的余味。
陈武把第一片成功的紫菜零食塞进陈文嘴里。
陈文嚼了嚼,面无表情,可能之前尝太多缘故,一下子也尝不出什么味儿。
“怎么样?”陈武紧张地看着他。
“还行。”陈文淡淡地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好吃还是不好吃?”陈武不依不饶地问。
“就是还行......”陈文重新拿了一片,嚼了嚼咽下去,“嗯......比市面上的海苔清淡一些,没有那么多添加剂的味道,不过可能有人喜欢,也有人会觉得不够味。”
“那......行......还是不行?”陈武有点焦躁。
“这样......你先找人试吃。”陈文冷静地说。
陈武重新做了一批,把做好的紫菜零食装进小袋子里,挨家挨户地送给邻居、亲戚、朋友。
陈叔吃了说“鲜”,吴婶吃了说“脆”,小刘吃了说“武哥你开厂吧我把工资全拿来买”。
最让陈武意外的是父亲的评价。
父亲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拿起一片紫菜零食,放在眼前看了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点了点头。“不错,”他说,“像你爷爷做的那种味道。”
陈武呆愣了一会儿。
他爷爷,也就是父亲的父亲,在他出生前就去世了,他没见过他,也从来没吃过爷爷做的紫菜,甚至很少听人提起。
“爷爷也做过这个?”陈武问。
“做过啊,怎么没做过?”父亲把剩下的半片紫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当时家里穷小孩又贪嘴,你爷爷想办法把紫菜做些馋嘴零食给孩子们解馋,不过那会儿没有好的条件,紫菜收上来只能自己想办法。他把紫菜剪碎了,放在铁锅上烤,烤干了混着花生碎。你奶奶经常装进布袋里,下地干活的时候揣一把在口袋里,饿了就嚼几片。那时候没有油,没有盐,就是干烤。但那个味道,我记了一辈子。”
陈武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片小小的紫菜零食,它不是从网上抄来的配方,不是跟风做出来的网红产品。原来它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一个老渔民在铁锅上烤过。
只是那时候没有人叫它“零食”,没有人给它取名字,没有人把它装进漂亮的袋子里卖到很远的地方去。
“爸,”陈武的声音更坚定了,“那我继续做。”
“做吧,”父亲端起茶杯,“做出名堂来,给你爷爷看看。”
试吃反馈汇总之后,陈武调整了配方,盐减了一点,糖加了一点,烤的时间再短十秒。
最终版的紫菜零食,口感脆而不焦,咸中带甜,入口即化,回味悠长。
他让陈文帮忙设计包装袋,陈文找了那个做设计的表妹,按照陈武的要求,在袋子上印了“石侨兄弟”四个字和一片海浪的图案。背面印了一行小字:“石侨镇三代渔民传承,海风自然晾晒,低盐低油,原汁原味。”
陈武决定第一批只做了一百袋,每袋五十克,试卖。
他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广告:“石侨兄弟紫菜零食,纯手工制作,限量一百袋,每袋十五块,卖完为止。”
本来买他紫菜的人就不少,发出去之后,很多人好奇都纷纷找他下单。不到一个小时,卖光了。
有人在评论里说“武子给我留十袋”,有人说“朋友圈卖货的你是我第一个主动买的”,有人说“你这紫菜零食什么时候量产我开实体店帮你卖”。
陈武看着那些评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无论是真心夸赞的,还是做人情的,反正卖光了。
“哥!你看!卖光了!”陈武自豪地说。
“看到了。”陈文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屏幕,他自己也悄悄在那条朋友圈下面留了一条评论,写的是,“石侨兄弟,有兄弟就有好紫菜。”
陈武后来看见这条评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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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了三秒钟。
然后他截图,默默把这张截图设成了手机壁纸。
因为这是陈文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用“兄弟”这个词,算是真心认可了他做的事情。
可陈武不知道的是,陈文在背后做的事情,比他眼睛看到的要多得多。
就在陈武忙着烤紫菜零食的那些天,陈文也没有闲着,他跑了三趟市里,见了两个律师、一个会计师、一个做品牌策划的朋友。
律师姓孙,是陈文大学同学的高中同学,关系绕了好几圈,但专业能力很强。
陈文把石侨湾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孙律师听完,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让陈文心里有底的话。
孙律师直言:“这个项目,镇政府的程序有瑕疵。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域使用管理法》,海域使用权的出让必须经过公示和听证程序,涉及渔民承包海域的,还应当给予合理补偿。如果他们连公示都没做,连补偿方案都没出,就直接让施工队进场,这是违法的。”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陈文问。
“先发一个律师函,给镇政府和开发商,表明你们的诉求,要求他们停止侵权行为,拿出合法的补偿方案,如果他们不理,再考虑行政诉讼。”
律师函的起草费是三千块,陈文掏钱付了,没皱一下眉头。
会计师姓刘,是陈文建材店的老客户介绍来的。他帮陈文算了一笔账,如果陈武的紫菜事业要正规化运作,需要注册公司、需要开对公账户、需要规范的财务记账。这些都要花钱,但花得值,因为只有正规化了,才能拿到大订单,才能跟大公司合作,才能做品牌。
品牌策划的朋友姓王,是陈文在生意场上认识的。他看了陈武的紫菜产品,又看了“石侨兄弟”的包装设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王策划不遮不掩,“东西是好东西,但这包装太土了。”
“他就是这种土味风格。”陈文说。
“土不是问题,问题是土的没有辨识度。”王策划拿起包装袋,指着上面的海浪图案,“你看就这个海浪,跟别家的有什么区别?别人一看,不知道是石侨镇的,以为是网上随便找的素材。”
“那你说怎么办?”陈文往他茶杯里添茶水。
“我帮你们重新设计一套包装,不收钱,算我入股。”王策划也不藏着噎着直说道。
陈文看了他一眼,笑了,“你也看上这个生意了?”
“我看上你弟这个人。”王策划认真地说,“这个年头,能沉下心来做产品的人不多了。我见过太多人,产品还没做出来就开始吹牛,卖出去就偷工减料。你弟不一样,他是真心想把东西做好。这种人,值得帮。”
陈文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有天他回到店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陈武还在建材店后面的小厨房里烤紫菜,满屋子都是海苔味,头发上、衣服上、脸上全是油光。
“哥,你回来了?”陈武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比烤箱里的灯还亮,“你看,我今天又做了五十袋,全卖光了!有个客户一次性要了二十袋,说送亲戚!”
陈文靠在门框上,看着陈武满脸油光却笑得像个孩子的模样,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武子。”他看着弟弟。
“嗯?”陈武看着烤箱里的紫菜。
“我之前去找律师了。”陈文说。
陈武愣了一下,手里的紫菜片差点掉在地上,“律师?”
“嗯。”陈文把律师函的事说了一遍。
陈武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哥,你花了多少钱?”
“该花的钱。”陈文说。
“我问你花了多少。”陈武追问。
“三千。”陈文声音不大。
陈武放下手里的紫菜片,走到陈文面前,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哥,这三千块,我不用你出,等我卖了这批货,把三千块还你。”
“不急。”陈文轻轻拍了下陈武的肩膀。
“不是急不急的事,”陈武的声音有点哑,“你之前就帮了我很多,我不是不认账的人,我不能什么都让你出。”
陈文看着他,忽然笑了,“行,那等你赚了钱再还。”
“说好了。”陈武看着陈文。
“说好了。”陈文看着陈武。
两个人在弥漫着海苔味的小厨房里,看着对方,相视而笑。
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系在地下紧紧缠绕,分不清哪根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