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紫菜大佬养成计 > 14. 风口浪尖
    钱老板的施工队还在海面继续搭栈道,钢管一排一排地立起来,木板一块一块地铺上去,像一条灰色的蛇,从北边慢慢地、慢慢地朝陈武的紫菜田爬过来。

    陈武去过很多次镇政府反映情况,镇政府的态度暧昧不明。

    有人在电话里说“支持项目”,有人在私下里说“再等等”。没有人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没有人在那张红纸通知上盖一个“作废”的章,没有人站出来替他这个普普通通的紫菜种植户说一句公道话。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钱老板赢了,他的紫菜田被填平,他拿着几万块补偿款灰溜溜地离开;也许他赢了,钱老板被赶走,他的紫菜田保住了,他在石侨镇扬眉吐气;也许两败俱伤,他的紫菜田没了,钱老板的项目也黄了,留下一堆烂摊子。

    可他最怕的,不是输,而是一直拖着。拖着拖着,他的紫菜收不成了。拖着拖着,他的干劲被磨没了。拖着拖着,他就变成那个“认怂”的人。

    “陈武!”有人喊他。

    他抬起头,看见陈叔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热腾腾的包子。

    “还没吃饭吧?你婶刚蒸的,趁热吃。”陈叔把塑料袋递给他。

    陈武站起来,接过塑料袋,包子的热气透过塑料袋烫着他的手心,暖暖的。

    陈武不知如何开口,“叔,施工队那边……”

    “我知道,”陈叔在他旁边蹲下来,“饭还是要吃的,吃饱了才有力气跟他们耗。”

    “嗯。”陈武咬了一口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咸淡正好,汁水很足。

    他嚼着包子,看着北边那些钢管在夕阳下投下的长影子,忽然不那么慌了。

    可能是因为包子的温度,可能是因为陈叔的那句“吃饱了才有力气”,也可能是因为陈文说过的那句:“你觉得对,就去做。”

    他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陈叔的胳膊,“叔,我去收紫菜了。”

    “去吧,”陈叔挥了挥手,“我帮你。”

    两个人在夕阳下弯下腰,把紫菜一片一片地从架子上摘下来,放进竹筐里。

    钢管的声音还在响,“叮叮当当”的,从北边传过来。

    此刻陈武已经不那么在意了,因为他在做一件他认为对的事。

    只要还在做,就没有输。

    蔡子明的报道发出后的第三天,信息全面在社交媒体上铺开,事情有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那天早上,陈武正在紫菜田里忙活,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弯着腰把最后一批头水紫菜往筐里摘。

    早晨的海面很平静,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探出头来,把整个海湾染成了淡金色。

    海鸥在天上盘旋,偶尔俯冲下来想叼走一条小鱼,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正当他忙得起劲儿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区号是省城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陈武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语气很正式,像机关单位里的人。

    “我是,您哪位?”陈武一手拿着手机放在耳边,一手拿着紫菜。

    “我是省海洋与渔业局的工作人员,姓周。我们看到了《海峡都市报》关于石侨湾的报道,想跟您核实一些情况。”

    陈武的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进海里,难道是那篇报道说了不该说的话?

    省海洋与渔业局。

    那不是镇上的小部门,是省级单位。

    “哦......您......您请说。”他的声音有点发飘。

    周女士问了几个问题:石侨湾的紫菜田承包合同是哪一年签的?承包面积是多少亩?承包期到什么时候?有没有收到过镇政府或开发商关于清退的正式书面通知?目前施工队进场施工是否已经影响到了正常的生产作业?

    陈武一一回答,声音从一开始的发飘慢慢变得稳了。

    他把合同编号、签订日期、承包面积这些数字说得清清楚楚,这些信息他早就烂熟于心,因为那本承包合同被他翻了不知道多少遍,边角都起毛了。

    “好的,陈先生,您反映的情况我已经记录下来了。我们会向石侨镇所在的市政府发函,要求他们对石侨湾开发项目进行调查,并妥善处理养殖户的合法诉求。”

    “那……大概要多久?”他鼓起勇气问了一嘴。

    “这个要看调查进度。但请您放心,省里会持续关注的。”对方回复。

    陈武挂了电话,蹲在田埂上,双手撑着膝盖,看着海面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陈文的电话,“哥。”

    “怎么了?声音不对,出什么事了?”陈文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省海洋与渔业局......刚才......给我打电话了。”陈武有点结巴。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钟。

    “你说什么?”陈文问。

    陈武简洁地说:“省海洋与渔业局,一个姓周的女的,说看到了报道,要调查石侨湾的事。”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电话里传来了陈文的笑声。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而是一种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带着畅快和兴奋的笑。

    陈武不记得上一次听见陈文这么笑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十年前,也许是更久,久到他都忘了,“哥,你笑什么?”

    “我笑那个钱老板,”陈文说,“他大概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在阴沟里翻船。”

    陈文猜得没错。

    钱有财确实也没想到。

    当时钱有财正在市里一家茶馆跟几个生意伙伴喝茶,聊的是下一个项目的融资方案。茶是武夷山的正岩肉桂,一壶一千多,入口醇厚,回甘悠长。他端着茶杯,翘着二郎腿,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志在必得的从容。

    直到他的手机响了。

    电话是镇上的一个干部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钱总,出事了。省里来函了,要调查石侨湾项目。”

    钱有财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但依旧压住自己的情绪:“什么来函?”

    电话另一头那个人说,“省海洋与渔业局的,说接到群众反映,石侨湾开发项目涉嫌违规占用养殖海域,要求我们限期上报项目审批材料和海域使用论证报告。”

    钱有财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走到窗边,“这事有谁知道?”

    “目前就镇上几个人,但消息迟早会传出去,纸包不住火。”电话里的人说。

    “你们先别急,”钱有财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钱有财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省海洋与渔业局,这个部门的级别比他预想的要高。他本来以为,搞定镇一级就够了,最多到市一级。没想到一个省报的报道,直接捅到了省里。

    他深吸一口气,捏了捏自己的脖子,随即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徐,帮我查一下,《海峡都市报》那个记者蔡子明,什么来头?”

    与此同时,石侨镇上的气氛也变了。

    那张红纸通知还在公告栏上贴着,但没有人再去撕它,也没有人再去围着看,它就像一张过期的告示,被风吹日晒得发白发脆,边角翘得更高了,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镇政府那边依旧没有任何正式的表态。

    陈武也注意到,施工队这两天来得没那么勤了。钢管和木板还堆在路边,但工人少了一半,进度明显慢了下来,那个戴安全帽的李师傅也不像之前那么趾高气扬了,看见陈武过来,甚至主动点了点头。

    陈武没有去打听原因,他不想给那些还在摇摆的人施加压力,也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得意。

    他依旧在田里默默地干活,把最后一批头水紫菜摘完、烘干、包装,然后发货。

    他的紫菜订单也越来越多了。

    那家高档餐厅又追加了三百斤,说要作为店庆伴手礼送给VIP客户。

    市里那家食品公司的采购经理如约来到了石侨镇,跟陈武谈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签了一份意向协议,每年采购两千斤紫菜,价格按市场价上浮百分之十,独家供应对方的“高端海产品线”。

    两千斤。

    陈武看着合同上的数字,以为自己在做梦,“哥,你掐我一下。”

    陈文喝了口茶,说:“为什么?”

    陈武拍了拍自己的脸,“我怕我在做梦。”

    陈文伸出手,在他的胳膊上拧了一下。

    “疼!”

    “不是做梦。”

    陈武捂着自己的胳膊,龇牙咧嘴地笑了,心里别提有多得意。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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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文没有笑。

    他把那份意向协议拿出来翻了又翻,用红笔在几个条款下面画了横线。

    “这个‘独家供应’的条款,你要注意,”他把合同推回到陈武面前,“如果你签了,就不能再卖给其他客户了。他们每年要两千斤,你有那么多产量吗?”

    陈武愣了一下,拿起合同仔细看,“我现在一年怎么也能产六百斤干品……”

    “对,这么一来你就要扩大规模。”陈文靠在椅背上,“但扩大规模需要更多的海面,海面的事还没解决,万一海面被收走了,你拿什么供货?”

    陈武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哥,你是说……这个合同不能签?”

    “我不是说不能签,我是说你要想清楚再签。”陈文站起来,在店里来回踱步,“签了合同就要守信用。如果你做不到,损失的不仅仅是钱,还有信誉。”

    陈武低下头,看着那份合同,沉默了。

    合同的纸张是白色的,挺括的,带着新鲜的油墨味。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条款都在告诉他,这是一笔大生意,是一个翻身的机会。

    可他也知道,陈文说的是对的。

    以他目前的产能是远远不够的,海面的问题还没解决。如果现在签了这份合同,万一明年拿不到足够的海面,他拿什么供货?拿什么对得起人家的信任?

    陈武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哥,那我跟他说,先签一年试试,产量保证在八百斤。等海面的事定下来了,再扩大合作规模。”

    陈文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行,你长大了。”

    “我一直都很大好不好?”陈武说。

    “我说的是脑子,不是身高。”陈文无奈地笑了一下。

    陈武深吸一口气,觉得有时候跟陈文说话真是会折寿。

    省里的调查组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四天,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开进了石侨镇。车上下来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着朴素但气质干练,一看就是机关单位出身的。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方,是省海洋与渔业局海域管理处的副处长。

    他们没有提前通知镇政府,直接去了石侨湾。

    陈武当时正在田里晾晒紫菜,看见几个人沿着土路走过来,以为是来买紫菜的客户,还准备迎上去打招呼。走近了才发现,这几个人身上的气质不对,不是商人,不是游客,更像是来检查工作的。

    “你好,老乡,请问你是这片紫菜田的承包户吗?”方处长主动伸出手。

    “我是,我叫陈武。”他拉起衣角擦了擦手上的泥,握了一下对方的手。

    “我们是省海洋与渔业局的,来了解一下石侨湾海域的情况,方便带我们看看吗?”方处长问道。

    陈武的心跳快了几拍,但脸上尽量保持平静,“方便......方便,我带你们走一圈。”

    他带着方处长三个人沿着田埂走了一圈,指着那些紫菜架,一个一个地介绍:这是头水紫菜,那是二水,那边是新下的苗。

    他说话的时候不卑不亢,没有诉苦,没有抱怨,只是在介绍自己的劳动成果。就像陈文说的,这些紫菜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

    原本它们长得好好的,在这片海里,在这片被开发商盯上的海域里。

    方处长看得很仔细,边上的两人也不时在本子上记录着,偶尔问几个问题:承包合同是什么时候签的?承包期到什么时候?每年的产量是多少?收入大概多少?

    陈武一一回答,没有夸张,也没有隐瞒。

    最后,方处长站在田埂上,看着整片紫菜田,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紫菜种得不错,”他看着陈武笑了一下说,“看得出来下了功夫。”

    “谢谢。”陈武突然有点害羞。

    “关于石侨湾开发的事,省里会依法依规处理。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任何单位不得擅自改变海域现状。”方处长很正式地告知他。

    陈武听着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次他没有问“调查结论什么时候出来”,因为他知道,这种事急不得,他心里清楚,这句话意味着,施工队不能再往前搭了。

    他的紫菜田,暂时保住了。

    整个下午,陈武带着方处长三人在石侨湾逛了一圈,见了陈叔,老赵头,吴婶,阿水好几家养殖户的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