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有财这边也没有善罢甘休。
他虽然撤了施工队,但并没有放弃石侨湾的项目。他换了策略,开始挨家挨户地找养殖户谈“补偿”。
钱有财的补偿方案很简单,就是给钱清退养殖户。每户一次性补偿五万元,清退海域,不再纠缠。如果愿意配合项目开发,还可以优先在“海上牧场”就业,当讲解员、收银员、清洁工,月薪三千。
五万块,在乡村里听起来是不少。
对陈叔来说,五万块够干什么的?他在石侨湾干了三十年,那片海就是他的命。五万块买他的命?他不卖。
对老赵头来说,五万块连他老婆两年的药钱都不够。药不能停,海不能没。
对吴婶来说,五万块刚够大女儿一年的学费。可学费要交四年,四年之后还有小儿子。
大部分养殖户都拒绝了。但也有两户,签了。
一户是在石侨湾最北边养海蛎的光亮叔,六十多岁,儿女都在外地,早就劝他别干了。光亮叔犹豫了几天,最终还是签了字,拿了五万块,准备搬去城里跟儿子住。
另一户是阿强,三十出头,跟阿水年纪差不多,他不是石侨镇本地人,是前几年从外地来租海面养紫菜的,根基不深,对这片海没有那么多感情,换个地方接着种一样的,五万块对他来说,是一笔不算小的数目。
陈武听说阿强签了补偿协议的那天,正在包装新一批紫菜零食,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封口、装箱、贴标签。
他没有打电话去质问阿强,也没有在心里责怪他,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阿强的老婆刚生了二胎,奶粉钱、尿布钱、房租,样样都要钱。五万块对他来说,是实实在在的生活。
陈武只是觉得有点难过,不是为自己难过,是为那片海难过。
这片海,在这边被人当成命根子,在那边被人当成讨价还价的筹码。它不会说话,不会反抗,不会拿着合同去法院告谁。它只能沉默地、无边无际地、日复一日地潮起潮落,等着被人决定它的命运。
陈武封好最后一袋紫菜,洗干净手,走出建材店,回到海边,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海面。
天已经黑了,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在黑夜里,依然知道那片海的方向。
他闻得到,那种独属于他自己知道的味道。
海风带来的咸腥味,像一只无形的手,牵着他的鼻子,牵着他的心,牵着他往前、往前、一直往前。
他暗下决心,不会签那个字,多少钱都不签。
第二天一早,陈武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蔡子明打来的,“陈武,方便说话吗?”
陈武激动地说:“方便,方便,您说。”
“钱有财的背景我查得差不多了。”蔡子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保密通话,“他之前在外地搞的项目,不光是烂尾,还有别的问题。”
“什么问题?”陈武吸了一下鼻子。
“挪用资金。他把项目拿到的政府补贴,转到自己名下的另一家公司,用来买豪宅、豪车。那个项目的养殖户到现在还在打官司,但他的那家公司已经申请破产了,账上一分钱都没有。”
陈武的手越攥越紧,“这些事,能写出来吗?”
“我正在整理材料,”蔡子明说,“但需要更确凿的证据。你们镇上有没有人跟他有过更深入的接触?比如签了什么协议,或者有什么录音、聊天记录之类的?”
陈武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个人——光亮叔。
光亮叔签了补偿协议,手里应该有那份协议,协议里如果有关于项目资金、补偿标准、开发主体的条款,也许能看出一些端倪。
“蔡记者,我帮您问问。”陈武说。
“好,你问到之后给我打电话,注意安全,别打草惊蛇。”蔡子明在电话里交代他。
陈武挂了电话,骑上电动车就往光亮叔家赶。
光亮叔家在一座小山坡上,是一栋老旧的石头房,院墙上爬满了凌霄花,黄橙色的花朵在晨光中开着,像挂在那地一幅安静的、与世无争的油画。
陈武把电动车停好,上前敲了敲门,没人应。
他又用力地敲了几下,这次门开了,光亮叔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脸上的褶子比陈武上次见他时更深了。
“武子?你怎么来了?”光亮叔眯着眼。
光亮叔早年赶海,常常掉进海中,保护措施也少,导致老年耳背得厉害。
陈武稍稍提大声音,“叔,我有点事想问你。”
光亮叔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了院子。
院子的角落里堆着几个编织袋,里面装着衣服、被褥、锅碗瓢盆,像是要搬家。光亮叔的儿子从屋里走出来,看见陈武,脸色不太好看。
“陈武,你还来找我爸干嘛?协议都签了,补偿款也拿到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陈武说,“我就是想看看那份补偿协议。”
“凭什么给你看?”光亮叔的儿子挡在陈武面前,“你是不是还想让我爸反悔?我告诉你,没门!五万块我们已经收了,海面也退了,我们家和这事没关系了,已经结束了!”
陈武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静。
“哥,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就是想看看协议里的条款,了解一下补偿标准。我们其他养殖户也想知道,钱老板到底给的是什么条件。”
“那是你们的事,跟我爸可没关系了......”光亮叔的儿子没给好气。
“好了。”光亮叔打断了儿子的话,从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陈武,“你看吧,看完我还得收起来。”
陈武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补偿协议,逐条地看。
协议不长,就三页纸,但里面有几个地方让他觉得不太对劲。
其中一条写着:“乙方(光亮叔)自愿放弃石侨湾海域的承包经营权,甲方(钱途旅游开发有限公司)一次性支付补偿款人民币五万元整。乙方承诺不再就海域承包事宜向甲方及任何第三方提出任何主张。”
另一条写着:“本协议签订后,乙方应于七日内将海域上的养殖设施全部清理完毕,逾期未清理的,甲方有权自行处理,乙方不得追究。”
陈武的目光在“自愿放弃”和“不得追究”这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协议里的措辞,怎么看怎么像是霸王条款,乙方放弃了一切权利,甲方只用五万块就买断了对方三十年赖以为生的海域。而且乙方要在七天内清理完养殖设施,七天内,光亮叔那些海蛎架子怎么可能拆得完?分明是等着他逾期,然后甲方“自行处理”,连清理的人工费都省了。
“孙叔,”陈武把协议装回信封里,还给他,“这个协议,你找律师看过吗?”
光亮叔愣了一下,“律师?找律师干嘛?他又不是给我钱。”
陈武提醒他,“这个协议里的条款,对你不利。”
光亮叔的儿子又站了出来:“什么不利不利的?五万块已经到手了,还谈什么有利不利?我爸年纪大了,也不下海了。陈武,你不要在这里挑拨离间!”
“我没有挑拨离间,”陈武看着光亮叔的儿子,“哥,你爸在这片海上干了三十年,五万块就把他打发了,你觉得值吗?”
“值不值得是我们家的事!你管得着吗?”光亮叔的儿子不想再和他多说。
陈武不再忍让,“我是管不着,但我只想说一句,这片海不是钱老板的,也不是镇政府的,它是我们村所有人的。你爸签了这个协议,不光是放弃了那片海,也是放弃了我们大家一起争取的机会。”
“机会?”光亮叔的儿子冷笑了一声,“你说的机会是什么?是跟镇政府打官司?还是等那个记者帮你写报道?陈武,你别太天真了。人家是有钱有势的,你一个种紫菜的,能翻出什么浪花?”
陈武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省海洋与渔业局,已经来调查了。”
光亮叔的儿子愣了一下。
陈武指向还得方向说,“施工队撤了,你不知道吗?”
“那是……那是暂时的。”光亮叔的儿子气势稍弱地回击。
陈武接着说,“暂时不暂时的,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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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只要我们不签字,他们就不能动我们的海。”
院子里沉默了。
光亮叔坐在竹椅上,低着头,不说话。他的儿子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从强硬变成了犹豫。墙角的那堆编织袋,在晨光中投下灰色的影子,像一堆无人认领的心事。
“武子,”光亮叔终于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沙哑,“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等不起了。我今年六十五了,腰不好,腿也不好,再干几年也干不动了。五万块,够我跟老伴在城里住几年,我不想折腾了。”
陈武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能说什么呢?说“叔,你再坚持一下”?光亮叔已经坚持了三十年,他也累了。说“胜利就在眼前”?他自己都不知道“胜利”长什么样,凭什么给别人画饼?
“叔,”他蹲下来,看着光亮叔的眼睛,“我理解你。我就是想看一下协议,没有别的意思。”
光亮叔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泪光,“武子,你是个好孩子,叔年纪大了只能算了,但叔盼你成功,你成功了我们陈家村人人都跟着沾光不是。”
陈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出了院子。
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暖暖的。
可他的手是凉的。
因为他知道,光亮叔不是第一个签字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很多人在现有的五万块面前,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动摇。这不是背叛,不是软弱,而是每一个普通人在生存面前都会做出的,最现实的选择。
但他不能动摇。
因为他一倒下,就真的没人替这片海站着了。
他骑上电动车,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的眼睛发涩发酸。
他想起陈文说过的话,“你觉得对,就去做。”
对,就去做。
哪怕只有他一个人,也要去做。
光亮叔签字的事在石侨镇传得很快。
快到什么程度呢?陈武上午从他家出来,中午去镇上吃面的时候,旁边桌的人就在议论这件事了,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都往他耳朵里钻。
A:“听说了吗?光亮叔拿了五万块,把海面退了。”
B:“五万?就五万?他在石侨湾干了三十年,五万就打发了?”
A:“人家乐意,你管得着吗?”
B:“我不是管不着,我是觉得亏。那片海一年少说挣两万,五万块两年半就回来了。这账算得,啧啧。”
C:“人家老了,干不动了。五万块拿着去城里跟儿子住,不也挺好?”
B:“那倒也是。”
陈武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汤也喝光了,放下筷子,擦擦嘴,起身走了。
他没有加入他们的议论,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有意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他不能替别人选,也不能替别人后悔。
他心里清楚,光亮叔的签字只是一个开始。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又有两户养殖户签了补偿协议。一户是阿强,另一户是在石侨湾最南边养海蛏的老郭。老郭的儿子在城里买了房,首付还差十万,老郭咬咬牙,拿了五万补偿款,又凑了凑,把钱给儿子打了过去。
五万块,在不同的家庭里,有不同的分量。
对陈武来说,五万块是一笔大钱,但不是大到能买断他跟这片海的感情。对老郭来说,五万块是儿子在城里的一个厕所、一间卧室、一个安身立命的小窝。哪个更重?没法比。
陈武不去评判别人,他只是更加拼命地干活。
头水紫菜收完了,二水紫菜正在长。
第二批苗下到海里已经半个月了,嫩芽从苗绳上冒出来,细细的、绿绿的,像婴儿的睫毛。
陈武每天早上天不亮就下田,检查架子有没有松动、苗绳有没有脱落、紫菜有没有生病。
中午在田埂上吃一口冷饭,喝一瓶水,下午继续干,一直到天黑才回家。
回到家也不闲着,他还要烤紫菜零食。
好像他不去想,不签协议,只要安心做好自己该干的事,事情就会解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