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的天空下,风是唯一的主宰。
它不知疲倦地呼啸着,从旷野的尽头席卷而来,裹挟着细碎的沙砾和尘土,抽打在魂体上,带来一阵阵细密而持续的刺痛。陈默眯起眼睛,将衣领拉高,遮挡住口鼻,在风沙中艰难地辨认着方向。
脖颈上那枚“母钥”传来的牵引感,像一根无形的、坚韧的丝线,始终指向西北方,穿透了风沙的阻隔,稳定而清晰。
他们已经离开庇护所大约三天了。
这三天里,他们穿越了那片荒芜的碎石平原,翻过了几座被风蚀得千疮百孔的岩山。沿途所见,尽是荒凉。没有村庄,没有道路,甚至连一株像样的植物都很难看到。只有偶尔在岩缝中顽强生长出来的、一些灰扑扑的、叫不上名字的灌木,和天空中偶尔掠过的一些黑影——看不清是飞鸟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个世界,比陈默记忆中更加荒芜,也更加……安静。除了风声,几乎听不到其他声音。一种巨大的、令人心头发慌的寂静,笼罩着这片广袤的土地。
他尝试过辨认方向,但天空中铅灰色的云层低垂而厚重,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星辰,完全无法借助天象定位。若非有“母钥”的指引,他恐怕早就迷失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荒原中了。
“影”一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他的体力似乎比陈默预想中要好得多,走了这么久,脸上并没有明显的疲惫之色。他只是安静地跟着,偶尔会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地上的沙土,放到鼻尖闻一闻,或者抬起头,长时间地凝视着某个方向的天空,眼神专注而若有所思。
陈默问他发现了什么,他只是摇摇头,说:“还不确定,只是一种感觉。”
陈默没有追问。他知道,“影”作为曾经的“备用终端”,虽然如今“钥匙”的特性已经解除,但那些被植入的、关于感知和数据分析的底层能力,或许并未完全消失。他对这个世界的感知方式,与自己有着本质的不同。
傍晚时分,他们在两座巨大岩山之间的一个背风处,找到了一处可以勉强过夜的落脚点。那是一个被风蚀出来的、浅浅的岩洞,洞口不大,但足以容纳两个人躲避一夜的风沙。
陈默在洞口清理出一小块干净的地面,又从背包里取出母亲准备的干粮和水分。干粮是晒干的肉条和面饼,虽然硬邦邦的,但胜在耐储存,而且饱腹感很强。他递给“影”一条肉干,自己也拿了一条,慢慢地嚼着。
肉干很硬,需要费些牙力才能撕下一丝。咸味和烟熏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混着风沙的土腥味,算不上美味,但对于跋涉了一天的旅人来说,已是难得的慰藉。
“影”接过肉干,没有立刻吃,而是先拿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才小口地、认真地咬下一块,慢慢地咀嚼着。他吃东西的样子,总是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仿佛在品味每一种食物的独特纹理和味道。
“哥,”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风声的间隙中显得有些轻,“我们还要走多久?”
陈默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这枚‘母钥’只能指引方向,但不能告诉我距离。也许还要走几天,也许……还要更久。”
“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认真地对付手里的肉干。
夜色渐浓。风在岩洞外呼啸着,卷起一阵阵沙尘,拍打在岩壁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洞内,陈默点燃了一支母亲准备的、用安神草制成的线香。淡淡的草木香气在狭小的空间中弥漫开来,驱散了一些尘土的气息,也让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他靠在略显粗糙的岩壁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那枚“母钥”。它温润如玉,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那道牵引感,始终如一地指向西北方,稳定而清晰,仿佛在告诉他,他没有走错方向。
他看着洞口外那片被风沙遮蔽的、一片漆黑的夜空,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庇护所。
母亲现在在做什么?她一个人守在那间小屋里,会不会觉得孤单?她种的那些花草,有没有人按时浇水?
还有……那道庇护所的屏障,真的足够安全吗?父亲信中所说的“暗流”,会不会波及到那里?
他甩了甩头,将这些杂念强行压下。现在想这些,没有任何用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找到父亲留下的那件“东西”,弄清楚那所谓的“暗流”究竟是什么,然后,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进入一种浅层的休息状态。
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接下来的两天,风景几乎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灰暗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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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苍茫的荒原,嶙峋的岩山,和永不停歇的风沙。
但陈默注意到,空气中的湿度,似乎在缓慢地增加。那种干燥的、带着尘土气息的风,开始夹杂进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的、仿佛来自远方水域的气息。
地面的植被,也开始出现一些变化。不再是那种灰扑扑的、贴着地面生长的耐旱灌木,而是开始出现一些更高一些的、叶片更宽阔的草本植物,甚至在一些低洼地带,还能看到一小片一小片暗绿色的苔藓。
“母钥”的牵引感,也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仿佛他们正在接近某个重要的节点。
第三天下午,当他们翻过一座格外高大的岩山,站在山顶时,眼前的景象,让陈默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再是连绵不绝的荒芜岩山。
而是一片巨大的、被灰白色的雾气笼罩的、望不到边际的“森林”。
不,那不能算是严格意义上的森林。那些“树”极其高大,树干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风化岩石般的灰白色,枝干虬结扭曲,向上伸展,在低垂的云雾中若隐若现。它们没有树叶,只有无数细小的、如同触须般的灰白色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人在低声耳语般的“沙沙”声。
整片“森林”,笼罩在一片死寂而诡异的氛围中。
而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并非静止不动。它们像有生命一样,在那些巨大的“石树”之间缓缓流淌、盘旋,时而聚拢,时而散开,仿佛在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影”走到陈默身边,看着那片诡异的“石林”,眉头微微皱起:“哥,这个地方……给我的感觉很不好。”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胸前那枚“母钥”。“母钥”传来的牵引感,前所未有的强烈。它指向的方向,正是那片灰白色“石林”的深处。
父亲留下的那件“东西”,就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那股潮湿的、带着某种矿物气息的、更加浓郁的、从“石林”方向飘来的气味。
“走吧,”他说,“小心一点。”
他率先迈开脚步,朝着那片诡异的、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的“石林”,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风在身后呼啸,仿佛在催促,又仿佛在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