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灰白色雾气的瞬间,陈默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微凉的、潮湿的蛛网。皮肤上传来一阵细微的、仿佛被无数看不见的细小触须轻轻拂过的触感,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酥痒。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放慢了脚步,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雾气比他站在山顶时看到的更加浓密。视线所及,只能看清周围十几步远的范围。那些巨大的、如同风化岩石般的灰白色树干,在雾气中影影绰绰,像一尊尊沉默的、姿态扭曲的巨人,静静地俯视着闯入它们领地的蝼蚁。
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如同细沙又如同粉末般的沉积物,踩上去异常松软,几乎没有声音。那些灰白色的、如同触须般的枝条,从虬结的枝干上垂落下来,在无风的空气中,极其缓慢地、仿佛有生命般地摆动着。
一片死寂。
连风声,在这里都仿佛被那些灰白色的枝条和浓密的雾气吸收了。陈默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身后“影”那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母钥”的牵引感,在这片石林中变得愈发清晰,也愈发……复杂。它不再是单一的方向指引,而是像一根被投入水中的丝线,在浓雾和石林的干扰下,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飘忽不定的偏移。仿佛那件“东西”并非固定在某一点,而是在这片石林中,缓慢地移动着。
或者说,在引导着他们,走向某个特定的路径。
陈默尝试了几次,发现单纯依靠“母钥”的即时指向,很容易在那些形态相似的灰白色巨树之间绕回原点。这片石林,似乎本身就带有某种天然的、迷惑感知的力场。
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将注意力从“母钥”的牵引上暂时移开,转而感受周围环境中那些更细微的差异。
风。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有气流在那些巨树之间穿行。他能感觉到左侧脸颊上,拂过一丝比其他地方更凉爽、更干燥的气流。
气味。空气中那股潮湿的、带着矿物气息的味道,在不同的区域,似乎也有着极其细微的浓度差异。右侧某个方向,那股矿物气息似乎更浓郁一些。
他睁开眼睛,不再完全依赖“母钥”的指引,而是结合自己对气流和气味的感知,重新选择了一个方向,迈步走去。
“影”紧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但陈默能感觉到,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感知着这片诡异的石林。他的脚步比陈默更轻,落地时几乎没有任何声音,他的目光不时扫过那些灰白色的树干和垂落的枝条,眼神专注而警觉。
他们在雾气中穿行了大约半个时辰。周围的景象,似乎发生了一些极其缓慢的、难以察觉的变化。那些灰白色巨树的形态,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差异。有些树干上,开始出现一些天然的、仿佛被风蚀出的孔洞,孔洞边缘光滑,大小不一,像是某种生物开凿的巢穴。地面上那些灰白色的沉积物中,也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深灰色的、仿佛石块又仿佛骨骼碎片般的硬物。
陈默停下脚步,蹲下身,捡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深灰色碎片。碎片边缘锋利,断面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仿佛贝壳般的纹理。他放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类似硝石的辛辣气味。
不是骨骼。更像是某种矿物的结晶碎片。
他正要仔细端详,忽然,一阵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窸窣”声,从他头顶上方传来。
陈默的动作猛地一僵。他缓缓抬起头。
在他头顶上方约莫三四丈高的地方,一根粗壮的灰白色枝条上,正蹲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大约有成年野猫那么大,通体覆盖着一层与灰白色树干几乎一模一样的、粗糙的、仿佛树皮般的皮肤。它的四肢极其细长,末端是尖锐的、如同钩子般的爪子,牢牢地扣在树枝上。它的头部呈扁平的三角形,没有明显的五官,只有在前端位置,有三条细长的、如同裂缝般的开口,正对着陈默的方向,一开一合,仿佛在嗅探着什么。
陈默与它对视了大约两秒钟。
那东西的三条裂缝忽然同时张开,露出里面一圈细密的、如同锯齿般的、暗黄色的牙齿,发出一声尖锐的、如同金属刮擦般的嘶叫!
然后,它猛地一蹬树枝,如同一道灰白色的闪电,朝着陈默的面门,直扑下来!
陈默几乎是本能地向后猛地一仰,同时右手闪电般拔出腰间的匕首,在身前划过一道弧线!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皮革被撕裂的声音响起。几滴粘稠的、暗绿色的液体,溅落在陈默脚边的灰白色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轻响,冒起几缕刺鼻的白烟。
那只灰白色的生物,被匕首划开了一道口子,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嘶叫,在空中猛地一扭身,改变了方向,落在不远处另一根灰白色的枝条上,三只裂缝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默,发出一阵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咕噜声。
陈默这才看清,那东西的爪子末端,闪烁着一种幽暗的、仿佛淬过毒的金属光泽。刚才若不是他反应够快,恐怕已经被那爪子抓破了脸。
“影”已经无声地拔出了腰间的木刀,挡在陈默身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雾气中那些影影绰绰的枝条。那些灰白色的枝条上,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七八道同样灰白色的、扁平的影子,正用那三条裂缝般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陈默的心,沉了一下。
这些东西,显然不是善类。而且,它们似乎是群居的,懂得配合和包围。
他握紧了手中的匕首,与“影”背靠着背,缓缓移动脚步,试图找到一个相对开阔的、不易被围攻的位置。
那些灰白色的生物,并没有立刻发动第二次攻击。它们只是蹲在枝条上,发出那种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咕噜声,三只裂缝般的眼睛,在灰白色的雾气中,闪烁着幽冷的光芒,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陈默的额头,渗出了一丝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他们可能并不是这片石林中唯一的“闯入者”。这些生物对他们表现出的敌意和警惕,更像是在守护着什么,或者说,在阻止他们继续深入。
而“母钥”的牵引感,在刚才那只生物发出嘶叫后,似乎变得更加……急切了。它不再仅仅是提供方向,而是像一根被拉紧的绳索,在催促着他,赶紧前进。
他看了一眼“影”,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左前方一个相对雾气较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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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树间距较大的方向。
“影”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陈默深吸一口气,握紧匕首,然后,猛地朝着那个方向,冲了出去!
在他启动的瞬间,那些蹲在枝条上的灰白色生物,同时发出一阵尖锐的嘶叫,如同七八道灰白色的箭矢,从不同方向,朝着他和“影”,疾扑而下!
陈默没有回头,也没有减速。他将匕首横在身前,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感知周围的风声和杀气上。他听到身后传来“影”的木刀与利爪碰撞的、沉闷的声响,以及一声短促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击飞的闷响。
他没有时间去确认“影”的状况。他只能相信他。
他如同矫健的猎豹,在灰白色的巨树之间飞速穿梭,躲避着那些从雾气中冷不丁探出的、如同触须般的枝条,以及那些从头顶上方扑击下来的灰白色影子。
“母钥”的牵引感,在他奔跑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它不再飘忽不定,而是像一盏在浓雾中亮起的灯塔,稳定地指向某个方向。
他朝着那个方向,全力冲刺。
终于,在穿过一片格外浓密的灰白色雾气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他冲出石林的边缘,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灰白色的空地。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块与其他灰白色巨树截然不同的、巨大的、深黑色的石碑。
石碑约莫一丈来高,表面布满了风化侵蚀的痕迹,但依稀可以辨认出,上面刻着一些古老的、早已被岁月磨蚀得难以辨认的符文。而在石碑的正下方,地面上,插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柄剑。
剑身约有二尺来长,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线的暗沉色泽。剑格处,镶嵌着一枚与陈默脖颈上那枚“母钥”几乎一模一样的、暗金色的铜钱。剑刃并未开锋,看起来甚至有些钝拙,但整柄剑却散发出一种极其古老、极其沉重、仿佛承载了无数岁月风霜的气息。
“母钥”的牵引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它不再是指引方向,而是与那柄剑产生了某种强烈的、直接的共鸣。陈默甚至能感觉到,那枚镶嵌在剑格上的暗金色铜钱,正在与他的心跳,以某种奇异的频率,同步振动着。
他喘着气,站在石碑前,看着那柄插在地面上的、沉默的古剑。
父亲留下的那件“东西”,就是它。
那些灰白色的生物,并没有追出石林。它们只是聚集在石林边缘的雾气中,用那三只裂缝般的眼睛,远远地、带着一种仿佛敬畏又仿佛忌惮的目光,注视着陈默,注视着那柄剑。
陈默缓缓地,走上前,伸出手,握住了那柄剑的剑柄。
剑柄冰凉,触手生涩,仿佛一块在深山中沉睡千年的寒铁。
在他握住剑柄的瞬间,他脖颈上那枚“母钥”,猛地发出一阵灼热!
同时,一段极其简短、仿佛被直接烙印在剑柄之中的、属于父亲的、冰冷的、带着一丝决绝意味的信息流,顺着他的手臂,涌入他的意识深处:
“拔出它,你就接过了我未尽的责任。”
“愿你有朝一日,能用它,斩断那最终的‘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