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几秒。
民警忽然冷笑一声。
“你不是挺会说的吗。”
“车上叫得最大声，进了这儿，怎么不说了。”
“刚才骂人家女同志勾人，骂得不是挺顺口。现在让你把手放哪儿、怎么伸的、先碰了谁后碰了谁说清楚，你倒哑巴了。”
李苟额头上的汗一点点渗出来。
他其实不是没见过这阵仗。
可以前他碰上的，不是忍着，就是哭两声，再不济骂几句，谁真会一路追到派出所来。
今天算他倒霉。
碰上个硬茬不说，后头居然还带出第二个。
他要是再扛，真扛到底，反倒更麻烦。
民警见他还在磨，脸色一沉，身子往前一探。
“认不认。”
李苟肩膀一抖。
“我……”
“说。”
李苟咬了咬牙，声音一下低了不少。
“我就是……碰了一下。”
民警立刻追上。
“一下？”
李苟不敢看他。
“也，也不止一下。”
“说全。”
李苟这回彻底蔫了，脑袋往下一垂。
“前头那个小姑娘，我先碰了两回。她没吭声，我就以为没事。后头看见前面那个长得好看，就又伸了手。”
“我真没想闹大。”
“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
民警气得差点把笔掰了。
鬼迷心窍。
这种脏事，到了这种人嘴里，永远都有个轻飘飘的由头。好像不是他自己手贱，不是他自己心坏，是那点鬼心窍非逼着他干。
民警压着火，把他的供述记下来。
“也就是说，你承认在车上，先后对两名女同志实施猥亵行为，是不是。”
李苟脸色灰败，声音都发闷了。
“是。”
这一个字出来，屋里总算定了。
民警放下笔，冷冷看着他。
“早认不就行了。”
“非得折腾这一圈。”
李苟不敢回嘴，只低着头，手在裤缝边搓来搓去。
另一头，林菀和徐婷还在走廊边等着。
徐婷先前绷得紧，这会儿坐在长凳上，背都还有点发直。她手里还抱着那个旧布包，像抱着点什么踏实东西。
林菀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心里微微一沉。
不早了。
向家那边她答应过按时到，这会儿已经被车上的事耽搁了不少时间。要不是离得还不算远，她今天这第一回正式上课，怕是真要迟了。
可这边事情没个结果，她也不能就这么扔下走人。
徐婷察觉到她看钟，抿了抿唇。
“是不是耽误你事了。”
林菀回过神。
“有一点。”
她没瞒着，语气却不重。
“不过这边先了结了再说。”
徐婷心里一紧，刚想开口，里间的门开了。
先前做笔录的民警走出来，脸色比刚才缓了点，但看得出还是憋着火。
“林同志，徐同志。”
两人立刻站了起来。
“怎么样了。”林菀先问。
民警点了下头。
“他认了。”
这三个字一落，徐婷先怔了下，随即眼圈一下红了。
不是委屈，是那口一直悬在胸口的气终于落下来了。
林菀也松了口气。
她刚才虽然心里有数，可没听见结果之前，到底还吊着。现在李苟自己认了，这事就算钉死了。
“都认了？”林菀又确认一遍。
“都认了。”民警说，“先碰了徐同志，后头又去碰你。见你喊出来，他心虚，才想翻窗跑。”
徐婷攥着包带的手松了松，像是整个人终于从那种发紧的状态里退出来一点。
林菀点头，随即追问。
“那他怎么处理。”
徐婷也看向民警，显然最关心的也是这个。
民警让两人坐下，自己也在对面拉了把椅子坐下。
“按现在的规定，这种在公共场合猥亵妇女、情节恶劣，又试图逃避处理的，够得上治安案件了。”
“先行政拘留。”
“还要并处罚款，具体天数和数额，等会儿我们会按程序定。”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要不是现在还没造成更严重后果，就不只是这个了。”
林菀听完，心里有数了。
八十年代这会儿，相关法律还没后世那么细，可这种事闹到派出所，又有两名受害人、多人证言、本人认供，拘留和罚款是跑不掉的。
虽说她心里还是觉得轻了点，可至少不是轻飘飘训两句放走。
徐婷低声问：“他家里人会知道吗。”
民警看她一眼。
“该通知还是会通知。”
徐婷嘴唇抿了下，没再说话。
她不是同情李苟，她只是本能地想到，要是他家里知道了，他自己丢人是活该。可要是自己的事被传出去，回头又会有多少张嘴跟着嚼。
林菀看出她那点不安，便开口问民警。
“今天这边做笔录的内容，外头不会乱传吧。”
民警神色正了点。
“你们放心，案情记录不会随便往外透。该怎么处理是我们的事，旁人打听不到详细情况。”
这话一出，徐婷肩膀明显松了些。
她轻轻点头。
“那就好。”
民警看着两个姑娘，心里也有点感慨。
今天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最难得的是，一个敢当场喊，一个敢后头补证。换了很多人，早就自己咽了。
他语气缓了点。
“你们今天做得对。”
“碰上这种事，就该说。”
“越忍，这种人越敢。”
林菀嗯了一声。
徐婷也跟着点头。
事情到了这一步，总算算清了。
林菀又看了眼时钟，这回是真不能再拖了。
她站起身。
“同志，那我得先走了。我下午还有事，已经耽搁不少时间了。”
民警也跟着站起来。
“行，后头如果还有需要补充的，我们再联系你。”
“好。”
林菀应完，转头看向徐婷。
“我先走了。”
徐婷也站起来，眼里带着点不舍。
今天这一遭，她心里最乱的时候，是林菀把她拉住，一句一句替她稳住的。现在事情刚有个结果，人就要走了，她心里空了一下。
“今天谢谢你。”她轻声说。
林菀笑了下。
“你已经谢过了。”
“再说，今天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她看着徐婷，语气认真了点。
“以后再碰见什么，别老想着先忍。”
徐婷鼻尖一酸，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
林菀没再多说，拎起包就往外走。
她步子快，心里已经开始算路。
从这儿到梧桐路后头那片，应该不至于太远。她要是能赶过去，最多就是喘一点，不至于真迟到。
身后，民警还问了徐婷一句。
“徐同志，要不要我们找个人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