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菀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不走远，就在外头。”
这话比刚才那句“别怕”更顶用。
小姑娘眼神微微松了点，像是终于抓住了个落脚处，轻轻又点了一下头。
民警站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倒也没催。
他看得出来，这姑娘能把话说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现在再硬邦邦把人往凳子上一按，未必问得顺。
等林菀出去后，他顺手把门带上。
门合上的那一下，小姑娘肩膀还是轻轻缩了缩。
民警放缓了点语气，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坐吧。”
小姑娘依言坐下，背挺得直直的，手还搭在膝盖上，像小学生被老师单独叫去问话似的。
民警把笔记本摊开，先问最基础的。
“叫什么名字。”
“徐婷。”
“哪两个字。”
“徐，是双人徐。婷，是女字旁那个婷。”
民警记了下来。
“年龄。”
“十八。”
“已经满十八了？”
“嗯，满了。”
“家住哪儿。”
徐婷报了住址，又报了自己这趟出门的缘由。她说得很慢，声音也不大，但到底都答上来了。民警一边记，一边抬头看她。
十八岁。
按理说确实成年了。
那就不用非联系家长过来，这对她来说反倒是件好事。真把家里人叫来，有些家庭先不问那男的干了什么，反倒先骂女儿丢人，后头更麻烦。
民警把这些基础信息都记完，才把话题拉回正事。
“你把事情经过，从头说一遍。”
徐婷手指蜷了蜷。
真到了这个环节，她喉咙还是发干。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洗得有点发旧的裤子，心里把事情从上车那一刻过了一遍。其实细节她记得很清楚，越清楚，越恶心。可正因为清楚，她才更难说出口。
民警没催。
屋里一时只有翻纸和笔尖轻轻刮过纸面的声音。
过了会儿，徐婷终于开口。
“我上车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我站在靠窗那边，手里抱着包。那个男的离我不远，开始我没太在意。”
“后来车一晃，我感觉后面有人碰了我一下。”
她说到这儿，声音卡了卡。
民警抬头看她，语气仍旧平稳。
“哪里。”
徐婷耳根一下红透了。
可她知道不说清楚不行。
“屁股。”
她说完这两个字，手指都攥紧了。
民警没露什么异样，只继续问。
“第一次的时候，你以为是不小心？”
“嗯。”
“后来呢。”
“后来又碰了一下。”徐婷深吸了口气，“不是车晃带到的那种，是故意的。我往旁边挪了挪，他那只手还是往我这边伸。”
民警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你看见是他？”
“我没一开始就看见。”徐婷实话实说，“那时候人太挤，我也不敢回头。可后来我侧了一下身，余光看见他手收回去。”
“然后呢。”
“我不敢说。”徐婷低声道，“我怕别人看我，也怕他说我想多了。”
这句一出来，民警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没插嘴，只示意她继续。
“后来他往前挪了点，我以为他不会再来碰我了。结果没过多久，他又去碰前面那个女同志。”
“前面那个，就是刚刚跟我一起进来的姐姐。”
说到这里，徐婷脸色才稍稍变了一点，不再只是羞和怕，还多了点当时的震动。
“她当场就喊出来了。”
“她一转身，直接指着他说耍流氓。”
民警笔下飞快记着，抬头问。
“你当时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他手还没完全收回去。”徐婷咬了咬唇，“就是他。我看得见，他不是碰到一下就算了，是故意伸手摸的。”
“你为什么又站出来作证。”
这问题一问，徐婷眼神晃了一下。
她本来以为民警会只问事实，没想到还问到了这儿。
可这个问题，她答得出来。
她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因为我也被他摸了。”
“我刚开始不敢说自己的事，所以只说我看见了。”
“后来我想，如果我再不说，他说不定还会硬撑着不认。”
“而且……”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我看见姐姐一直没退。我就觉得，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前头顶着。”
民警听到这里，心里那股火更压不住了。
他办过不少纠纷，什么胡搅蛮缠的都有。可这种最让人来火。男人在车上一路伸手，占了两个姑娘的便宜。一个被吓住不敢喊，一个硬着头皮喊出来了，结果车上还有人反过来劝她们算了。
这都叫什么事。
这姓李的要不是个混蛋，谁是混蛋。
民警把最后几句写上，语气也硬了不少。
“你做得对。”
徐婷怔了一下，抬头看他。
民警看着她，没说太多，只道：“看见了，说出来，就对。”
徐婷鼻子一酸，忙低下头，怕自己当场失态。
笔录做得差不多了，民警把内容从头到尾又顺了一遍，让徐婷确认。
“你看看，有没有哪里不对。”
徐婷接过纸，认认真真看了一遍。她识字不算多快，但还是一行一行看过去了。上头写得很明白，包括她的基本信息，车上的经过，还有她看到林菀也被摸的那一段，都记进去了。
她点头。
“没错。”
民警把印泥拿出来，推到她面前。
“你已经成年了，不用联系家长。你自己签字按手印就行。”
徐婷听见“不用联系家长”，肩膀明显松了一点。
她其实最怕这个。
怕事情传回家里，怕家里人先怪她一个姑娘家为什么自己出门，为什么站得离男人近，为什么不早点躲。现在听民警这么说，她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下半块。
她低声应了句。
“好。”
签字的时候，她手还有点抖，名字却写得很认真。按手印时，她把大拇指沾了印泥，往纸上一按，留下个红印子。
民警把材料收好，合上本子。
“你先别走，暂时在这边等一下。后面可能还得再核对。”
徐婷点头。
“好。”
民警起身时，脸色已经黑得发沉。
他拿起笔录，推门就出了去。脚步快，门也带得有点响，看得出来这股火憋得不轻。
外头走廊上，林菀本来就在等，一听见门响，立刻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