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推开门,就打了个喷嚏。

    屋里灯亮着,堂屋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大碗,白汽正往上冒。姜味很冲,隔着几步都闻得见。

    林菀脚步顿住。

    下一秒,西屋门开了。

    陆时年站在门口,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样子。脸色稳,声音也稳,像刚才那个看她看得一声不吭的人不是他。

    “把姜汤喝了,别生病了。”

    林菀怔了一下。

    她看看桌上的姜汤,又看看他。

    “你煮的?”

    “嗯。”

    “什么时候煮的?”

    “你洗澡的时候。”

    林菀没说话。

    她心里那点因为脸掉马冒出来的别扭,被这一碗姜汤压下去不少。她走过去,伸手端起碗,碗壁烫得很,暖意一下顺着指尖往上爬。

    姜汤闻着冲,喝着更冲,一口下去辣得她眉头都皱了。可热乎乎的,灌进胃里确实舒服。

    她一边喝,一边含糊开口:“谢了。”

    陆时年嗯了一声,目光却又不受控地往她脸上落。

    她刚洗完澡,脸上更干净,头发还半干不干地披在肩上。没了那层故意糊上去的药膏,整个人看着顺眼得有点过分。甚至她皱着眉头喝姜汤的样子,都比平时那副带刺的样子更叫人挪不开眼。

    他看了两秒,还是开了口。

    “以后就别藏了吧。”

    林菀正喝着,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什么?”

    “脸。”陆时年顿了顿,声音压低一点,“这样挺好的。”

    他说完,像是觉得再站下去又要不对劲,转身就回了西屋,门再次关上。

    动作依旧快。

    林菀端着碗,站在桌边,整个人都停住了。

    好半天,她才慢慢把碗放下,皱着眉盯着那扇门。

    “不是。”

    “他今天到底怎么了。”

    林菀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皮肤还是光滑的,脸颊也还带着热气。

    她想了想,脑子里忽然闪过陆时年刚才那句“这样挺好的”,还有他说这话时,视线在她脸上停的那一下。

    林菀指尖顿住。

    心口也跟着轻轻动了动。

    可很快,她又自己把那点念头按了回去。

    算了。

    想多了更烦。

    她端起空碗去灶房冲了冲,回来后把门一关,钻进了被窝。

    窗外雨还在下,屋里却暖着。她闭上眼,本来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先是镜子里那张暴露出来的脸,再是陆时年那副突然乱了阵脚的样子。

    最后停住的,还是那句低低的——这样挺好的。

    林菀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嘴里小声嘟囔一句。

    “莫名其妙。”

    .....

    林菀这一觉睡得不算沉。

    夜里外头的雨下了半宿,雨点打在窗纸上,细细密密的,像有人拿指尖一下下敲。她中间醒过一回,鼻子有点堵,喉咙也发干,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

    等再睁眼,天已经亮了。

    屋里有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白白的一层。林菀躺在被窝里没马上起,先抬手按了按额头。

    脑子发沉。

    她皱了下眉,慢吞吞坐起来,刚一动,喉咙里就发痒,偏过头咳了两声。

    “真感冒了。”

    她低声嘀咕一句,声音还有点哑。

    昨晚淋那场雨的时候她就知道,八成躲不过。回来又折腾一通,洗澡喝姜汤,能不能压住全看运气。现在好了,运气一般。

    林菀靠着炕头坐了会儿,脑子里还晕乎着,视线一偏,落到桌边那个小包上。

    下一秒,她忽然想起来了。

    那张告示。

    昨天她从镇上回来,淋成落汤鸡,进门又撞上陆时年,后头洗澡喝姜汤,整个人都乱了套,结果最要紧的正事反倒忘到了脑后。

    林菀一把掀开被子,下炕去拿包。

    她动作快了点,头就更晕,脚下一虚,扶了下桌沿才站稳。好在只是晕,没别的事。她皱着眉把包打开,手伸进去翻了翻,很快摸到了折起来的纸。

    她把告示展开。

    纸边已经被她昨晚压得有点皱了,上头写着少年宫招聘临时绘画老师,教基础素描和简单色彩,地址就在镇东那条街后头,时间写得也清楚,近几天都能去面试。

    林菀盯着那几行字,眼神一点点清明起来。

    这活,她得去。

    画画的门路本来就不多,好不容易碰上一个对口的,哪能因为感冒就往后拖。再说了,她这病不重,自己就能好,真要躺在家里等,反倒容易把人等懒了。

    林菀把告示重新叠好,塞回包里。

    然后她抬头,视线落到了镜子上。

    镜子里的自己,脸干干净净,白得发亮。经过昨晚那一场雨,她那些药膏、红疙瘩,算是彻底掉了个干净。昨天还想着要不要重新糊回去,今天再一看,她忽然就懒得折腾了。

    装丑装了这么久,她自己都快烦了。

    一开始是图清净,觉得顶着那样一张脸,能少很多麻烦。后头装惯了,也就一直装下去。可昨天都已经露了,陆时年也看见了,这时候再往脸上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反倒显得矫情。

    再说了,她今天是去面试的。

    去教画画,去找活,不是去跟谁斗心眼。她总不能顶着一脸假疙瘩去见人,把自己先弄得灰头土脸。

    林菀盯着镜子看了两秒,心里就定了。

    不装了。

    做回自己得了。

    这么一想,她整个人都轻了点,连头晕都像没刚才那么明显。她打开柜子,从里头翻出了自己家里带来的衣裳。

    不是这阵子常穿的灰扑扑旧棉袄,而是一件掐了腰身的浅色毛衣,外头再搭一件杏色呢外套。裙子她没选,天气还是冷,还是利索点的裤子更方便。她又把头发认真梳了梳,用发带束在脑后,额前散下来两缕,整个人立马就不一样了。

    等她重新站到镜子前,连自己都顿了一下。

    这才像她。

    不是那个故意把脸涂黑、衣裳穿旧的林菀,是原本就该这样收拾得利利索索、干干净净的林菀。

    她抬手碰了碰耳垂,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行。”

    “就这样。”

    她拿上包,推门出去。

    门一开,外头的冷风一下灌进来。昨晚雨刚停,空气里带着股湿凉,直往人衣领里钻。林菀刚迈出去一步,就被风呛了一下,偏过头连着咳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