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菀顺着他的手指，下意识又抹了一把脸。
指腹擦过去，滑得很。
不是那种糊着药膏、带着点干皮和颗粒感的粗糙，是实打实的细腻。她心里咯噔一下，后背那点被雨打透的凉意一下顺着脊梁往上窜。
坏了。
她连鞋都顾不上换，转身就往东屋跑。
脚步又急又快，踩得地面发闷。陆时年站在堂屋里，没拦，只是看着她背影一闪进了屋，眉头轻轻压了压。
林菀冲到镜子前，抬手把脸侧湿透的头发往后一拨。
镜子里的人，白得晃眼。
那些她平时费心点上去的红疙瘩，早就叫雨水冲没了。脸上的药膏也花得干净，露出来的是原本的皮肤，细，净，白得像刚剥开的鸡蛋清。因为刚淋了雨，脸颊还泛着一点被风吹出来的红，非但不狼狈，反而更衬得那张脸鲜活。
林菀盯着镜子，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
她装丑装久了，天天出门前都得对着镜子补一遍，这会儿猛地全掉了，自己都觉得陌生。
不是陌生这张脸。
是陌生这样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外人眼前。
尤其，外头那个“外人”，还是陆时年。
林菀心里飞快转了几圈，第一反应是补救。可她转头一看，自己头发滴着水，衣裳还半湿着，脸上更是一点遮掩都没了，这会儿再往上糊药膏，反倒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而且他已经看见了。
看得清清楚楚。
林菀抿了抿唇，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住那点突然冒出来的慌。她正想着怎么圆，屋门口那道影子已经跟了过来。
陆时年站在门边。
人没进来，就站在那里，视线却直直落在她脸上。
林菀一转头，对上他的眼，头皮都紧了一下。
他平时看人就沉，这会儿更沉。可又不是那种盘问人的沉，也不是生气，就是看着她，像是一下不知道该把目光往哪放，偏又挪不开。
林菀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叫你淋什么雨。
她咳了一声，硬着头皮开口：“如果我说，是我痘痘好了，你信吗？”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扯。
哪有人淋一场雨，脸上的痘不光好了，还能好得这么彻底，连肤色都白回去。
可她总不能直接说，我以前都是装的吧。
陆时年没说话。
他像是根本没听见她这句。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额头、眼睛，一路落到她鼻尖，再到唇边。那些平时被遮得七七八八的轮廓，这会儿全露出来了。她的眉形其实很好，眼睛也清，睫毛被雨水沾过，显得更黑。脸上没了那些故意点出来的红疙瘩，整个人像是一下被拂掉了一层灰，白净得有点晃人眼。
林菀被他看得不自在，正想再说一句，男人喉结滚了一下，忽然很轻地笑了下。
那笑很短，像是不受控地从唇边漏出来一点。
下一秒，他人就转过去了。
动作有点快，甚至有点僵。像是再多站一秒，就会出什么不该出的岔子。
“你先换衣服。”
他丢下这一句，抬腿就走，几步回了西屋，门一关，干脆利落。
林菀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什么毛病。”
她低声嘀咕一句，心里那点紧绷却莫名散了一半。
他没追问。
也没拆穿。
甚至连她那句“痘痘好了”都没接。
可他刚才那副样子，又不像是真信了。更像是……突然受了点什么刺激，根本顾不上问别的了。
林菀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湿透的衣裳，打了个哆嗦。
先洗澡再说。
西屋里，陆时年把门关上后，站了好一会儿没动。
屋里安静，外头的雨声却更清楚了，砸在屋檐和地上，一阵紧一阵。可这些声音都压不住他胸口那股莫名其妙的乱。
他抬手扯了下衣领，呼吸还是没顺下去。
刚才那一眼，来得太突然。
他原本只是看她淋得一身湿，脸上那层伪装又被冲掉，想提醒一句。可等她站到镜子前，头发往后一拨，整张脸彻底露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那点平时用来判断、分析的东西像是一下断了。
他不是没想过她原本长什么样。
她五官底子摆在那里，平时哪怕刻意往丑了弄，也能看出来轮廓不差。可想过是一回事，真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她比他想的还要好看。
不是文工团那种刻意收拾出来的精致，也不是苏曼那种一眼就知道在打扮上下过功夫的规整。她是活的，鲜的，淋了雨之后脸上泛着红，头发微湿，站在镜子前回头看过来的那一瞬，像是整个人都亮了。
那一眼落进来，陆时年连耳根都开始发热。
他低头揉了把脸，掌心贴着额头压了几秒，才勉强把那股燥意按下去。
怪不得。
怪不得她平时要费劲巴拉地把脸藏起来。
就这张脸，真天天这样在家属院里晃，哪还能安生。
想到这里，陆时年又皱了皱眉。
可随即，脑子里又冒出来她刚才那句一本正经的“如果我说是我痘痘好了，你信吗”。
他闭了闭眼，竟差点被逗笑。
这女人，撒谎都不找个像样的借口。
外头，林菀已经抱着换洗衣裳进了灶房。
她先把湿衣裳换下来，披了件干爽的旧外套，又蹲下生火烧水。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慢慢把水烧热，灶房里也跟着暖起来。
她一边往锅里添柴，一边还在琢磨刚才那一幕。
陆时年那反应，实在怪。
要说生气，不像。
要说震惊，是有点，可震惊完了转身就跑，也太不像他的风格。按平时，他不该是那种把话憋回去的人。真要问，早问了。
可他偏偏没问。
林菀手里折柴的动作顿了下。
难不成，是看傻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耳朵热了热，赶紧把它掐了。
胡思乱想什么。
水开之后，她拎进屋里，兑了热水洗澡。
热水一浇下来，整个人总算活了。寒气一点点从骨头缝里往外散，肩膀也松了。她洗得快，想着刚才淋了雨，别真把自己折腾病了。等洗完擦干头发，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时，鼻子却还是有点发痒。
“阿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