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仍在集结。
侍卫们从马厩牵出了最后一匹马。
宦官们从仓库抬出了最后一个箱子。
宫女们从偏殿拿出了最后一个包袱。
空地上,几百人站成数个方阵。前排是文臣武将,后排是侍卫宦官,最后面则是马车与马匹。
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整理衣冠,还有人悄悄打量着罗飞身上那件流光溢彩的长袍。
那光芒太过耀眼,刺得他们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偷瞄。
始皇帝站在台阶上,手背在身后,目光从前排缓缓扫到后排。
一名官员从队伍前排走出。
他年约五十余岁,中等身材,身着深灰色深衣,腰间系着黑色革带,头戴进贤冠,冠上插着一支玉簪。
他脸型瘦削,颧骨高耸,鼻梁挺直,嘴唇偏薄。
走路的步子不大,每一步却都沉稳有力。
他走到始皇帝面前,弯腰拱手行礼。
“陛下,臣观陛下气色极佳,想来龙体已然康复。只是陛下大病初愈,仍需好生休养,不宜过度操劳。巡游之事,臣以为可以暂缓,待陛下身体完全康复后再做定夺。”
他说出的每个字都经过了仔细斟酌。
始皇帝注视着他,没有立刻开口。
此人正是李斯。
楚国上蔡人,从一名小吏逐步晋升至大秦丞相,辅佐始皇帝统一六国,制定法律,统一文字与度量衡。
他的功绩,始皇帝铭记在心。
他的野心,始皇帝也心知肚明。
始皇帝没有说话,目光从李斯身上移开,落在了罗飞身上。
李斯的视线也随之转去,定格在那个穿着蓝白渐变流光长袍的年轻人身上。
他望着那件长袍,望着晨光中流转的星光,望着衣摆间闪烁的光尾,眉头微微一蹙,那不是困惑,而是警惕。
“敢问这位是——?”
他语气客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始皇帝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
“仙人。朕的病,便是仙人治好的。仙人要带朕返回咸阳。”
李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着罗飞那张年轻、干净,完全不像这个时代的脸庞,又看了看那件不似人间所有的长袍。
他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出声。
他从不相信什么仙人、方士,更不相信长生不老药。
徐福欺骗始皇帝十余年,骗走了多少人力、船只与金银,他心中清楚,却从未点破,只因始皇帝对此深信不疑。
始皇帝所相信的东西,谁敢说它是假的?
但今天,他看着始皇帝的脸色,那张原本灰白、几近油尽灯枯的脸,此刻竟有了血色,有了精神,有了光彩。
这绝非伪装,更不是妆容所能造就。
他犹豫了,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始皇帝看着李斯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蜷缩,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他想起了罗飞昨晚所说的话——李斯参与篡改玺书,与赵高合谋,立胡亥为帝,赐死扶苏。
他的儿子,他的帝国,他的继承人,都毁在了这个人的手中。
但他没有发作,因为罗飞说得对——只要他还活着,李斯便不敢有任何异心。
他的手缓缓松开,指甲从掌心退去,留下几道深深的印痕。
“不必多问。去组织队伍,尽快集合。”
始皇帝的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置疑。
李斯的腰弯得更低了,拱手的幅度也更大了。
“诺。”
他退后两步,转身离去,步子依旧沉稳,只是比来时快了一些。
没过多久,队伍终于集合完毕。
空地上,几百人站成数个整齐的方阵,前排是文臣武将,后排是侍卫宦官,最后面是马车与马匹。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交头接耳。
只有风拂过旗帜的猎猎声。
队伍的末尾,有一辆马车,车厢的门关着,窗子也紧闭着,但能听见里面传来呻吟声,那是胡亥和赵高。
胡亥的双腿被打断了,赵高的四肢被打断了,两人被扔在同一辆马车里,如同两袋被丢弃的货物。
始皇帝站在台阶上,看着集合完毕的队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向罗飞,问道:“这么多人,如何回咸阳?”
罗飞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道:“陛下,请上座驾。”
始皇帝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走下台阶,登上了他那辆最大的马车。
车厢为木质,外面涂着黑色的漆,漆面上绘着金色的龙纹。
车厢的帘子是深红色的。
他坐在车厢里,帘子放下,隔绝了外面的景象。
罗飞站在马车旁边,伸出双手,放在马车的车厢上。
他的手心贴着黑色的漆面,冰凉而光滑,能清晰地照出他的影子。
“所有人,把手搭在身边人的肩上或马车上,不要松开。不管是人、马,还是马车,只要确保与队伍相连即可。”
队伍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文臣们互相搭着肩膀,武将们下马后一只手按在马背上,另一只手伸向身旁的马背上,侍卫们抓着马车的车厢,宦官们拉着前面人的衣角,宫女们则手牵着手。
几百号人在空地上连成了一张不规则的网,网的中心是始皇帝的马车,网的边缘则是那些站在最后面的侍卫。
有人疑惑,有人紧张,有人害怕,也有人好奇,偷偷地看着罗飞,想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罗飞的手依旧按在马车上,过了一会儿,他意念一动。
下一秒,整个队伍从沙丘宫前的空地上消失了。
咸阳宫的空地上,突然出现了一支队伍。
几百个人、几十辆马车、上百匹马,凭空出现在那里。
队伍里的人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
有人看见了咸阳宫的宫墙、宫殿的飞檐、铜铃、旗杆以及旗杆上飘扬的黑色旗帜。
他的嘴张得大大的,合不拢了。
咸阳宫的侍卫们最先反应过来。
他们正在宫墙上巡逻,突然看见空地上凭空出现了几百个人,如同变戏法一般。他们的第一反应是“有刺客”。
侍卫队长拔出了剑,剑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有刺客!”
侍卫们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宫墙上的弓箭手拉满了弓,箭矢对准了空地上的人群。
宫门口的卫兵端着长戟冲了过来,戟尖朝前,排成几排。
走廊里的侍卫拔出剑,挡在宫殿门口,不让任何人靠近。
脚步声、铠甲碰撞声、刀剑出鞘声、命令声、喊叫声混杂在一起。
始皇帝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看见那些正朝这边涌来的侍卫,以及那些拉满了弓的弓箭手。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厉声怒喝:
“都给朕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