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队长手中的长剑僵在半空,剑尖兀自颤抖。
他看清了始皇帝的脸——那张瘦削却威严的面容,手臂一松,长剑“当啷”一声戳在地上。随即,他膝盖一弯,“噗通”跪倒,铠甲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身后的侍卫们也纷纷效仿,一排排地跪下,宛如多米诺骨牌般从前至后、由近及远依次倒下。
弓箭手们收起长弓,将箭矢从弦上卸下,插回箭壶;长戟手则将戟尖从人群方向移开,竖直立在身侧,戟杆杵在地上。
巡游队伍的众人仍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尚未从“瞬间从沙丘抵达咸阳”这不可思议的事实中回过神来。
文臣们瞠目结舌,武将们目瞪口呆,宦官们双腿打颤,宫女们相互搀扶,有人瘫坐在地,有人则紧紧扶着马车车厢才勉强稳住身形。
李斯站在队伍前排,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又抬头望向远处的宫殿——那是咸阳宫,而非沙丘的宫殿。
他的思绪飞速运转,最终得出一个结论——仙人。
不是方士,不是骗子,更不是装神弄鬼之徒,而是真正能让人瞬间跨越千里、甚至起死回生的仙人。
始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并非对侍卫,而是对整个巡游队伍。
“都愣着做什么?各司其职。”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空地,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文臣们如梦初醒,武将们挺直了腰板,宦官们从他人肩上抽回手,宫女们也松开了相互紧握的手。
有人开始整理衣冠,有人开始清点物资,有人将马匹牵往马厩,有人则把箱子抬往仓库。
队伍渐渐散开,恢复了应有的秩序。
始皇帝站在马车旁,手扶着车厢的柱子,注视着空地上忙碌的人们。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终落在了那辆关押着胡亥和赵高的马车上。
车厢的门依旧紧闭,窗户也关着,但里面的呻吟声仍在,只是比刚才更微弱了。
始皇帝转过头,对身边的一名宦官吩咐道:“把他们关进诏狱,严加看管,别让他们死了。”
宦官弯腰领命,小跑着去安排了。
始皇帝转过身,看向罗飞。
罗飞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蓝白渐变的长袍在晨光中流转着七彩光芒,宛如流光溢彩。
始皇帝从身后伸出手,朝罗飞挥了一下。
“随朕来。”
他转身朝咸阳宫的正殿走去,腰板挺得笔直。
罗飞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走廊,走过台阶,穿过宫门。
两侧站岗的侍卫见始皇帝走来,纷纷立正低头,待始皇帝走过,才敢抬起头。
他们的目光在罗飞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便迅速移开,不敢多看。
正殿的大门敞开着。
始皇帝走了进去,罗飞紧随其后。
正殿极为宽敞,挑高也很高,房梁上绘制着彩色的图案,云纹、龙纹、凤纹栩栩如生,色彩鲜艳,线条流畅。
正殿的尽头是一座高台,高台上摆放着一张几案,几案后面是一把宽大的椅子,椅背高耸,上面铺着一张虎皮。
始皇帝没有走上高台,也没有去坐那把椅子,而是走到高台下面的几案旁,盘腿坐了下来。
始皇帝的手在几案上轻轻敲了一下,看着罗飞,示意他坐下。
罗飞摇了摇头,向始皇帝索要一件能代表其身份的东西。
始皇帝伸手到腰间,解下了一枚玉佩。
那是一枚白色的圆形玉佩,中间有一个小孔,边缘刻着独特的云纹。
这是他随身佩戴了几十年的物件,从他在咸阳即位那天起,便一直挂在腰间。
他将玉佩递给罗飞。
“这枚玉佩,朕的子女和大臣们都认得。”
罗飞接过玉佩,同时默默标记了脚下的位置。
“我去接扶苏回咸阳。”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便从地面缓缓升起,飞出了正殿的大门,消失在天际。
始皇帝坐在几案旁,仰着头,望着罗飞消失的方向,手放在几案上,手指轻轻敲击着。
上郡,军营。
营地依傍着河流,背靠青山而建,帐篷一顶挨着一顶,灰白色的帆布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营门口竖立着两根高高的旗杆,旗杆上飘扬着黑色的旗帜,旗上绣着一个醒目的“蒙”字。
士兵们正在进行操练,有的列队,有的跑步,有的练习格斗,有的擦拭兵器,他们的口号声在山谷中回荡不息。
罗飞从天而降,长袍的下摆在风中舒展,蓝白色的星光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降落在营门口的空地上,脚踩在柔软的草地上。
营门口的士兵见一个衣着奇特的人突然出现,先是一愣,随即立刻端起长戟,戟尖对准了罗飞。
有人吹响了号角,号角声低沉而悠长。
营门内迅速涌出一队士兵,他们身着铠甲,手持长戟,排成几排,挡在了罗飞面前。
罗飞没有再往前迈出一步,他静静地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长袍的衣摆在风中轻轻飘动。
一匹快马从营门内疾驰而出,马蹄声急促。
马上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国字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厚实。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铠甲,铠甲上刻着虎纹,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镶嵌着几颗绿松石。
他猛地勒住缰绳,马的前蹄高高抬起,在空中蹬踏了两下,才稳稳落在地上,喷着鼻息,蹄子在地上刨了刨,扬起一小片尘土。
他动作利落地从马上跳下来,目光在罗飞身上仔细打量。
从那件蓝白渐变、流光溢彩的长袍,到上面流动的星光,再到罗飞的脸庞。
他眉头微微一皱,手按在了剑柄上,但并未拔出来。
“你是何人?为何擅闯军营?”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罗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伸出手,展示了手中的玉佩。
将军的眼睛先是眯了一下,随即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手从剑柄上松开,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一些,仔细端详着那块玉佩。
他认出了它。
那是始皇帝的玉佩,见玉佩如见始皇帝。
他膝盖一弯,“噗通”跪倒在地,铠甲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身后的士兵们也纷纷跪下,一排排地,从前至后,由近及远,长戟戳在地上,戟杆稳稳杵在地面,整整齐齐。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询问“这是谁”,也没有人质疑“这是为什么”。
将军低着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不大,却十分清晰。
“末将蒙恬,不知上使驾临,有失远迎。敢问上使来此,有何旨意?”
罗飞将玉佩系回腰间看着蒙恬——看着他那张被风沙吹得粗糙的脸,看着他那双因常年握剑而布满老茧的手,看着他铠甲上那几道被刀剑划过的痕迹。
他沉声开口。
“带我去见扶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