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飞把始皇帝驾崩以后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说了出来。
从沙丘开始,始皇帝死后,赵高说服了胡亥,又去找李斯。
李斯起初不同意,赵高对他说“如果扶苏即位,你李斯还能当丞相?”
李斯犹豫了很久,最终点了头。
他们把始皇帝的尸体放在輼輬车里,车帘紧闭,外人看不见里面。
天气热,尸体腐烂了,散发出恶臭。
赵高让人在车上放了一筐鲍鱼,用鲍鱼的臭味掩盖尸臭。
一路上,百官奏事如常,赵高在车帘后面模仿始皇帝的声音批阅奏章。
没有人知道始皇帝已经死了。
始皇帝听着,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罗飞说到了玺书。
始皇帝写的那封让扶苏回咸阳主持丧事、即皇帝位的玺书,被赵高扣下了。
赵高没有把它交给使者,没有让使者送去上郡。
他把它藏了起来,和李斯一起重新写了一封。
新的玺书上写的是——蒙恬驻守边疆十几年,没有功劳,反而多次上书直言顶撞皇帝,扶苏不孝,赐剑自刎,蒙恬同罪,赐死。
玺书送到上郡,扶苏打开一看,哭了。
他走进内室,拔出了剑。
蒙恬拦住了他,说“陛下在外巡游,尚未立太子,派我率领三十万大军守边,公子担任监军,这是天下的重任。现在只有一个使者来,就自杀,怎么知道这不是欺诈?请再请示一下,确认了再死也不晚”。
使者催得很急,一个接一个地来,说陛下有令,扶苏立刻自尽,不得延误。
罗飞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看着始皇帝,始皇帝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油灯的光里碰了一下,始皇帝的目光冰冷。
罗飞继续开口。
“扶苏没有听蒙恬的话。他说‘父亲赐儿子死,还请示什么’,拔剑自刎了。蒙恬则被关进了起来。后来胡亥即位,被赵高李斯等人陷害,最终吞药自尽。”
始皇帝的手从膝盖上抬了起来,放在几案上,按着那卷玺书。
他的手指压着竹简,竹简的麻绳被压得绷紧了,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声。
李斯参与篡改玺书,他也是有心理准备的。李斯这个人,有才能,有抱负,有野心。
他能从一个小吏做到丞相,靠的不只是能力,还有审时度势的敏锐。
他知道在扶苏和胡亥之间,扶苏不会重用他,而胡亥可以被赵高操控,也就等于可以被李斯自己操控。
始皇帝并不惊讶,甚至觉得如果李斯不参与,那才奇怪。
但罗飞接下来的话,让他的手从几案上抬了起来。
“胡亥即位以后,怕他的兄弟们不服,怕他的姐妹们有异心,下令将他们全部处死。始皇帝的儿女,公子、公主,一共三十多人,有的在咸阳被处决,有的被逼自尽,有的被腰斩,有的被车裂。公子高上书请求殉葬才保住了家人的性命,公主们也全部惨死。始皇帝的血脉,在胡亥手里,几乎断绝。而大秦帝国,二世而亡。从始皇帝驾崩到大秦灭亡只有三年。”
始皇帝猛地举起右手,重重拍在几案上。
几案剧烈一震,竹简应声跳起,毛笔从笔架上滑落,掉在地上,笔尖的墨汁在地面拖出一道黑色弧线。
玉玺应声翻倒,螭龙双目朝下,印面朝上,朱红色的印泥尚未干透,在竹简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印记。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从眼角一直蔓延到眼白。
他的嘴张着,牙齿咬着,咬得很紧,腮帮的肌肉鼓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右手因为极度地愤怒而在发抖。
罗飞伸出手,示意始皇帝稍安勿躁,并开口安慰。
“陛下,我来此,不只为了告诉您这些,是为了改变这些。这些事还没有发生。扶苏还活着,胡亥还没有即位,赵高和李斯还没有动手。陛下您也还活着。”
始皇帝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眼睛还红着,瞳孔里的那点火没有灭,反而更旺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罗飞,看了几秒,然后他直起身,手从几案上抬起来重重挥舞了一下。
“来人!”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正殿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听见,大到殿外的侍卫也都听见了。
殿门被推开了,侍卫队长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低着头,铠甲在地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两名暗卫从黑暗中走出来,无声无息的,像两片被风吹落的黑色羽毛,跪在侍卫队长旁边,低着头。
始皇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胡亥,在何处?”
侍卫队长低着头,不敢抬起来,声音有些颤抖。
“回陛下,胡亥公子在偏殿休息。”
“去把他的双腿打断。现在。”
侍卫队长的身体震了一下。但他没有犹豫,也没有问为什么,站起来,转身走出正殿。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响着,越来越远。
始皇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冷,更硬。
“赵高呢?”
暗卫低着头,声音从面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在偏殿旁边的厢房。”
始皇帝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发出冰冷的声音。
“四肢打断。留口气,带回咸阳。朕要亲自泡制。”
暗卫的头低得更低了,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
“诺。”
他们从地上站起来,无声地退后,消失在黑暗中。
始皇帝看向罗飞,开口询问。
“李斯呢?朕要不要也把他也……”
他的话还没说完,罗飞便接过了话头。
“李斯是个聪明人。只要陛下在世,他绝不敢有半点异心。陛下的存在,就是他忠诚的最好保证。不必处置他,他需好好活着,后续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他去办。”
始皇帝注视着罗飞,过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
很快,远处传来一声惨叫,那是胡亥的声音。叫声短促而尖锐,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脖子,随即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赵高的声音,比胡亥的惨叫更凄厉,也更持久,一声接着一声,如同杀猪时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