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悄然止息。
正殿内的油灯不再摇曳，火苗笔直地向上蹿升，橘黄色的光晕洒在始皇帝的面庞上。
他双目紧闭了许久，久到油灯的灯芯都已烧焦了一截。
他的手从床榻边缘缓缓抬起，撑住自己的额头，五指深深插进发丝，指甲在头皮上轻轻刮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睁开双眼，目光落在罗飞身上，声音低沉地问道：“是谁篡改了朕的玺书？”
罗飞沉默不语。
始皇帝并不需要他回答，答案显而易见。
巡游的队伍中，有机会接触到玺书，并且有资格、有能力、也有胆量篡改玺书的人，屈指可数。
李斯、赵高，还有他的小儿子胡亥。
始皇帝的手指从额头上移开，落到床榻边缘，食指在木头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高、胡亥。”
他念出这两个名字，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
罗飞没有回应。
在向始皇帝揭示真相之前，他必须先治好对方的身体；否则，以始皇帝这油尽灯枯的状况，恐怕难以承受那残酷的事实。
罗飞把手伸进袖子，从戒指里取出一个玉瓶，放在几案上，推向始皇帝。
始皇帝低头看着玉瓶，没有伸手去拿。他眯起眼睛，目光从玉瓶移到罗飞脸上，又从罗飞脸上移回玉瓶。
“这是什么？”
罗飞答了两个字：“丹药。”
始皇帝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
罗飞的手按在玉瓶上，没有打开。
“陛下这些年服用的丹药，含有大量重金属。丹砂、水银、铅、砷，这些物质在体内越积越多，正不断侵蚀着五脏六腑。陛下身体每况愈下，并非天命，而是中毒。换作普通人，恐怕早已性命不保。陛下能撑到今日，已是身体底子远超常人。”
始皇帝的手僵在半空，手指蜷曲着，不知该伸出去拿玉瓶，还是缩回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叹息。想起那些年为他炼丹的方士们，一个个信誓旦旦，声称能炼出长生不老药，服下便可飞升成仙。
他信了，也吃了，吃了这么多年，身体却越来越差，精力日益不济，脾气也愈发暴躁。
他曾以为是自己老了，是统一六国后操劳过度所致。
罗飞拔开瓶塞，一股药香从瓶口飘出，不浓郁，却很持久。
始皇帝眼睛微瞪，鼻翼翕动，深吸一口气，那股药香顺着鼻腔进入肺腑，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伸了出去，指尖触到玉瓶边缘，却没有拿起。
他看向罗飞，目光中带着疑问。
罗飞迎上他的目光，缓缓开口。
“这是淬体丹，能排出体内毒素。陛下服下后，体内的毒素会被清除。五脏六腑的功能会逐渐恢复，精力会回升，脾气会平稳，睡眠也会改善。但它不能增加寿命。”
始皇帝收回了手，他在思索这个人是否值得信任，这颗丹药会不会是毒药，吃了之后会不会死得更快。
他凝视罗飞许久，罗飞也平静地回望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多余的解释。
最终，始皇帝还是伸手拿起玉瓶，倒出一颗丹药在手心。
他将丹药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很快，他就感觉到胃里有一团温热缓缓扩散开来。
他没有让人试药，因为他明白，如果罗飞想杀他，根本不需要用毒药。
刚才那四把剑同时刺向他时，剑尖同时断裂，如果罗飞想取他性命，他早已是个死人。
罗飞从戒指里取出一个浴桶。
桶里已装满热水，热气从桶口蒸腾而上。他又拿出一块香皂，放在浴桶旁的架子上。
始皇帝看着凭空出现的浴桶，看着热气腾腾的水，还有那块散发着香味的香皂。
他微微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
一个能从两千多年后穿越而来、能悬浮在空中的人，凭空变出一个浴桶，似乎也没那么让人难以接受。
罗飞站起身，走到浴桶旁，用手试了试水温。
“淬体丹服下后，体内毒素很快会通过汗液排出。这块香皂可以清洁皮肤，洗完后身上的药味会淡一些。陛下先沐浴更衣，我在外面等候。沐浴完毕，我再告诉陛下，您驾崩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始皇帝撑着床榻边缘站了起来，双腿有些颤抖。
他一把推开旁边突然出现、想要搀扶他的暗卫，自己走了好几步，来到浴桶旁，手扶着桶沿。
他看着桶里的热水，看着灯光下闪烁的水面，水面映出他的脸——那张消瘦而苍白的脸。
看了一会儿，他伸手解开衣带，跨进浴桶坐了下去，热水没过了他的胸口。
他靠在桶壁上，闭上了眼睛，眉头渐渐舒展，嘴唇不再紧抿，呼吸也变得平稳。
罗飞站在殿外，背对着正殿随手关上的门。
月光依旧皎洁，将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院子的夯土地面上，有几名侍卫在巡逻，脚步轻缓，长戟扛在肩上，戟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他们看到罗飞从正殿出来，脚步顿了一下，握戟的手紧了紧，但没有人上前，因为始皇帝没有下达命令。
罗飞站在台阶上，望着天上的月亮，思念着蓝星上的家人。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正殿的门开了，始皇帝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头发用布巾束起，脸上的苍白消退了一些，多了几分血色，眼角的皱纹也似乎浅了一点。
他的步伐比刚才稳健了些，走到罗飞身边，站在台阶上，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他手背在身后，手指交叉着，低沉开口，声音不大，却比刚才更加沉稳。
“说吧。朕驾崩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罗飞站在他身旁，同样望着月亮，沉默了许久，转身和始皇帝重新坐回几案边，才缓缓开口。
他把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讲给始皇帝听。
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感情渲染，只是客观叙述，就像在读一份历史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