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飞的身体从空中缓缓落下,草鞋的鞋底轻触地面,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仿佛一片羽毛飘落于沉寂的宫殿之中。
他双手垂在身体两侧,面无表情。
四名黑衣暗卫依旧守在始皇帝面前,断剑横于身前,剑锋虽已残缺,却依旧寒光凛冽。
他们的目光始终紧紧锁定着罗飞,不敢有丝毫松懈,周身散发着肃杀之气。
始皇帝的手从床榻边缘抬起,手背上青筋暴起,在空中轻轻挥了一下,幅度不大。
四名暗卫立刻收剑,将横在身前的断剑整齐划一地收回腰间,动作干脆利落。
他们迅速散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周围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然而在罗飞敏锐的感知里,他们四人的心跳、以及呼吸的频率,清晰可辨。
始皇帝的手从空中落下,重新搭在床榻边缘,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的目光从暗卫消失的黑暗中收回,缓缓落在罗飞身上,从罗飞的脸庞细细扫到他的衣着,眼神中充满了探究与威严。
接着,他再次抬手,指了指几案前的一张蒲草编的草席,动作缓慢。
他没有说话,但意思十分明确——请坐。
罗飞走到几案前,盘腿坐下。
他的膝盖几乎要碰到几案边缘,几案上摆着一卷刚写好的玺书。
毛笔搁在笔架上,笔尖还沾着墨,墨汁在笔尖凝结成一个小球,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会滴落在竹简之上。
始皇帝靠在床榻的靠背上,身体微微侧着,面朝罗飞。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干涩。
“你说你是从两千多年后来的。那你告诉朕,你为何而来?”
他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透着久居高位的威严。
罗飞坐在草席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
他看着始皇帝,嘴唇微动,说了一句话,让始皇帝的瞳孔微微一缩。
“我来见一见被后世称为千古一帝的秦始皇。”
始皇帝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瞳孔中央那一点黑色的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那颗在黑暗中几近熄灭的火星,像是被人浇了一勺油,猛地窜起,火焰虽不大,却异常明亮,照亮了他原本浑浊、布满血丝、如同垂死病人般的眼睛。
“千古一帝……”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细细品味这四个字的含义,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尽的重量。
他将这四个字在舌尖反复滚动,每个字都咀嚼了许久。
良久,他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那笑容中带着欣慰,也带着一丝骄傲。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罗飞身上,从最初的审视渐渐转为接纳,仿佛已经认可了眼前这个自称来后世的年轻人。
罗飞的目光从始皇帝脸上移开,落在几案上那卷玺书。
竹简被卷着,用麻绳捆扎,玺印盖在麻绳的结头上,朱红色的印泥尚未完全干透。
他的目光在玺书上停留片刻,始皇帝的目光也随之望去,同样停留在那卷玺书上。始皇帝的手从床榻边缘抬起,指向那卷玺书。
“既然你是后世之人。那你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吗?”
罗飞点了点头,看着那卷玺书,将其内容的大致意思说了出来。
“扶苏,朕之长子,仁孝温恭,通晓政务,宜继承大统。着令扶苏将兵权交付蒙恬,速回咸阳,主持丧事,即皇帝位。”
始皇帝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缩。
“这份玺书,朕写完以后,没有给任何人看过。连赵高都不知道朕写了什么。你说出了它的内容,朕相信你。你真的是从后世来的。你没有骗朕。”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却十分肯定,带着如释重负的感觉。
罗飞看着始皇帝,沉默了片刻,心中百感交集。
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放在几案边缘,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冰冷的案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随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沉重:“可惜,这份玺书在陛下驾崩后并未公之于众,而是被人篡改了。扶苏没有收到这份玺书,他收到的是一份假诏。假诏上写的是——扶苏不孝,赐剑自尽。扶苏没有怀疑,也没有反抗,拔剑自刎了。”
“自刎……”
始皇帝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了。
那颗被“千古一帝”四个字点燃的火星,在“自刎”两个字出口的瞬间,仿佛被人泼了一盆冰冷的水,“嗤”的一声,彻底熄灭,只留下一缕青烟般的绝望。
他的瞳孔猛地瞪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痛苦,手从半空中垂落,重重砸在床榻边缘,骨头磕在坚硬的木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却没有丝毫察觉,因为此刻他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了,心中的剧痛早已淹没了一切。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自刎。
扶苏,他的长子,他倾注了无数心血亲手培养的继承人,他派往上郡监督蒙恬数十万大军的扶苏,他刚刚写下玺书要传位的扶苏,竟然自刎了。
不是战死沙场,不是染病而亡,不是寿终正寝,而是被他身边最信任的人用一份假诏害死的,是用他赐的剑,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辨识的声音,那声音嘶哑而凄厉,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绝望。
罗飞没有说话,只是坐在草席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静静地看着始皇帝。
罗飞没有再说“赵高和李斯篡改了遗诏”,没有说“胡亥即位后杀了所有的兄弟姐妹”,也没有说“大秦帝国在始皇帝死后不到三年就灭亡了”。
因为他清楚,以始皇帝此刻的身体状况,听到这些,很可能会直接驾崩。
况且,他现在脑子里只有“扶苏自刎”这四个字。
始皇帝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着,并非在说话,而是在默念一个名字——“扶苏”。
一遍,两遍,三遍……无数遍。
那两个字仿佛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让他痛不欲生。
昏暗的宫殿里,只剩下这无声的呼唤,在寂静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