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飞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尽管罗飞的语调有些奇怪和特别,始皇帝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当听到“两千年后”这四个字时,始皇帝悬停在半空的手指猛地一颤,从罗飞那边收了回去。
“哼,妖言惑众。”
始皇帝一生见过太多巧舌如簧的方士、术士,那些人总把长生不老药吹嘘得天花乱坠,最终却只留下一堆无用的丹砂和空洞的承诺。
眼前这个穿着粗麻布衣衫、脚踩简陋草鞋的年轻人,连方士的基本行头都没有。
方士至少还会带着精致的丹炉、神秘的仙书,而他却空着双手,开口就是“我从两千多年后而来”,这在始皇帝看来,无疑是另一种更拙劣的骗术。
始皇帝的话音刚落,四名如鬼魅般的黑衣暗卫便动了。
他们如同四道黑色的闪电,同时刺出一剑,剑尖分别精准地对准罗飞的咽喉、胸口、后心和腰肋。
这是他们演练了无数次的绝杀合击之术,四把剑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封锁了所有可能的退路,在常人看来,唯有死路一条。
但罗飞既没有躲闪,也没有格挡,甚至没有看那些剑。
四把剑在距离他身体不足一寸处同时停住——因为剑断了。
四声脆响几乎同时迸发,四截剑尖从剑身上崩飞而出,深深钉入四周的柱子,入木三分,末端还在微微颤动。
暗卫手中只剩下半截断剑,剑刃的断口参差不齐,断口处留有清晰的受力痕迹,看上去就像被人用手指硬生生夹住后掰断的一般。
暗卫退得很快,比来时还快,四个人同时收剑,同时后退,迅速挡在了始皇帝面前,半截断剑横在胸前,剑刃朝外。
始皇帝的双眼骤然瞪大。
他并非没见过武功高强之人,蒙恬、王翦、李信,哪一个不是能敌万人的猛将?
但他们杀人,靠的是刀、是枪、是箭,从没有人能凭空折断四柄百炼长剑,更何况并非在激烈的打斗中折断。
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罗飞,罗飞就那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长剑刺过去,然后便断了。
他的目光从罗飞身上移到殿柱上,那四截剑尖还牢牢钉在上面,外露的部分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他的视线从柱子上移开,重新落回到罗飞身上,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没能发出声音——他实在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言语来形容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
罗飞没有解释。
他不需要解释,因为任何言语都不如直观的展示来得有力。
只见他的身体缓缓从地面升起,离地约一米高时,便稳稳地悬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双脚离地,草鞋的鞋底与地面之间空出一段距离,麻绳编织的穗子在下方垂着,随着身体的轻微晃动而轻轻摇摆。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同时俯视着那些挡在始皇帝身前的暗卫,以及始皇帝那张因消瘦而显得有些脱形的脸庞。
月光从门口倾泻而入,洒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映在地面上。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其间还夹杂着铠甲叶片的碰撞声、长戟杆拄地的笃笃声,以及弩机上弦的轻响,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一队侍卫从殿门疾冲而入,领头的队长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满脸络腮胡,手中紧握着一柄铜剑。
他一眼瞥见殿内的情景:四个暗卫挺身挡在始皇帝面前,一个身着黑色麻布衣衫的年轻人正悬浮在半空中。
他的第一反应并非惊讶,而是难以抑制的恐惧。
我并非害怕自己遭遇不测,而是担心始皇帝受到丝毫伤害。
他猛地张开嘴,声音从喉咙里嘶吼而出:“有刺客!护驾!”
身后的侍卫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盾兵在前,长戟兵居中,弩兵殿后。
盾牌是木制的,外面蒙着一层牛皮,盾面上绘制着猛虎图案。
长戟兵手中的戟杆很长,足有一人多高,戟头由青铜打造,既有尖锋,又有利刃,还带着弯钩。
弩兵站在最后,弩机已经上好了弦,箭矢搭在箭槽中,手指紧扣着悬刀,箭尖齐刷刷地对准了罗飞。
大殿内原本十分宽敞,可被这些侍卫这么一挤,顿时显得狭小起来。
罗飞被围困在中央,前后左右都站满了人。盾牌在他面前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长戟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来,锋利的戟尖离他的身体已不足一米;弩兵的箭矢则透过人群的间隙,精准地瞄准了他的头、胸、腹等要害部位。
上百人挤在这间不算宽敞的殿堂里,现场一片死寂。
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咳嗽,甚至没有人挪动一下脚步,只有此起彼伏的急促呼吸声在空气中弥漫。
队长站在盾兵身后,将铜剑高举过头顶,剑尖直指罗飞。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铜剑在摇曳的烛光下不住晃动。
“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他的声音虽然刻意提高,试图显得洪亮有力,但底气却明显不足。
因为他清楚地看见了那四截断剑,它们被死死钉在殿内的柱子上;也看见了那个悬在半空中的人。
罗飞悬浮在空中,低头俯视着始皇帝,始皇帝也正抬头望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数十名侍卫、数十杆长戟与数十张弩箭,却依然在遥遥对视,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
始皇帝的瞳孔微微收缩,这并非出于恐惧,而是他在仔细确认。
我需要确认眼前这人是否真的能凌空飞行,确认刚才暗卫的佩剑是不是被这个人折断的,确认那句“从两千多年后而来”的话语是否可信。
他一生都在追求超越常人的力量和永恒的生命,眼前的景象让他尘封已久的心再次燃起了一丝希望。
始皇帝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正殿:
“退下。”
不是对罗飞说的,而是对侍卫们下达的指令。
侍卫队长顿时愣住了,手中的长剑依然高举着,一时间竟不知该放下还是继续保持这个姿势,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解。
始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洪亮了几分,带着一种久居高位、执掌生杀大权的绝对威严:“朕说退下。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侍卫队长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收起了剑。
弩箭手们便将弩箭从弦上卸下,长戟手也把戟尖从罗飞的方向挪开。
侍卫们陆续退出正殿,脚步声由近及远,铠甲碰撞的声响渐渐减弱,最终,殿内恢复了一片寂静。
殿门缓缓关上,正殿里重归安静。
油灯仍在静静燃烧,橘黄色的光芒洒在始皇帝的脸上,落在那些黑衣暗卫的身上,也照亮了罗飞悬浮在半空中的身体。
夜风从窗棂间悄悄吹了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动了始皇帝额前的几缕发丝。
始皇帝的手撑着床榻边缘,身体微微前倾,仰起头望着罗飞,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并非出于恐惧,而是因为常年病痛的身体已难以支撑他此刻激动的情绪。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期待,每个字都清晰可辨:“你……真的是从两千多年后来的?”
罗飞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是。”
始皇帝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深吸一口气,又追问了一句,这句话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朕的大秦,亡了?”
罗飞凝视着始皇帝的眼睛——那双浑浊不堪、布满血丝,瞳孔中央却仍残存着一丝微弱火光的眼睛。
他沉默片刻,只吐出一个字:“亡。”
始皇帝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从床榻边缘滑落,垂在身体一侧,手指微微蜷缩着。
他的头倚在床榻的靠背上,头发从肩头垂落,遮住了半张脸。
他的呼吸粗重而迟缓。
他没有问“怎么亡的”,没有问“亡于谁手”,没有问“亡于何时”。
他只得到一个“亡”字,就足够了。
他不需要知道细节,因为他清楚,那些细节不会让他好过,只会让他更加痛苦。
他想起了自己统一六国时的意气风发,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想起了在泰山封禅时的睥睨天下,感受着万民朝拜的荣光;想起了派徐福去寻找长生不老药时的执着,以为只要得到仙药,就能永远守护这大好河山。
可如今,徐福这个没用的废物,长生不老药没找到,却让他等来了一个从两千多年后而来的年轻人,带来了大秦灭亡的噩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