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飞从军火库出来,站到了秦主任身旁。
他从戒指里取出那台时光机,银白色的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表盘上那行字依然亮着:“公元前210年,七月,沙丘。”
他与秦主任对视一眼。
“秦主任,我家人那边,就麻烦您多费心照看了。”
秦主任听着,手中的保温杯越攥越紧。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你放心”,但最终只挤出一个字:“嗯。”
罗飞望着他,又叮嘱道:“您自己也要多注意身体。”
秦主任的嘴唇终于再次动了,这次发出了有些沙哑的声音:“知道了。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
罗飞点了点头,将意念集中在时光机上,确认启动。
温润的白光从时光机中涌出,先是从他握着时光机的指缝间渗出,接着顺着手背、手腕、手臂蔓延至肩膀,最终覆盖全身,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白光的边缘朦胧不清,如同一片正在扩散的雾气,而他的身体在白光中渐渐变得透明,从实体慢慢转为虚像。
秦主任站在他面前,震惊地看着他的身体在白光中一点点消失。
秦主任呆立在原地,目光停留在罗飞消失的位置。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车子缓缓驶出仓储中心,开上了那条两侧种满白杨树的公路。越开越远,尾灯在夜色中化作两个小红点,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罗飞始终没有闭上眼睛,因为他心里清楚,这道光芒不会伤害自己。
当光芒渐渐散去,他眼前展现出一片漆黑的夜空,纯净得没有一丝光污染。
一轮圆月高悬天际,皎洁圆润,宛如一盏悬挂在天幕的灯笼,散发着充足的清辉,将大地映照得如同白昼般明亮。
他置身于一片荒野之中,脚下踩着干枯的杂草。
四周没有道路,没有房屋,没有灯光,更没有人烟,只有无尽的野草、呼啸的风声,以及远处几棵光秃秃的树木。
他从戒指中取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秦朝平民服饰。
那是一件黑色的麻布衣裳,摸上去略显粗糙,带着些微的扎手感。
上衣是交领右衽的短褐,袖子宽大,衣摆垂至膝盖处,腰间系着一根麻绳。
裤子则是宽裆窄腿的样式,裤脚处用布条紧紧扎住,走起路来十分方便。
鞋子是草鞋,用麻绳编织而成,鞋底很薄,踩在地上能清晰地感觉到石子的棱角。
他脱下身上的夹克和运动鞋,换上这套黑色的麻布衣服,再将换下来的衣物收进戒指里。他活动了一下脖子,身体便缓缓从地面升了起来。
月光皎洁明亮,亮到无需任何照明就能看清地面的每一个细节。
荒野在脚下铺展开来,宛如一张被揉皱的灰色毛毯,坑坑洼洼的地面上,生长着杂草与灌木,还散落着碎石。
他依据教授们提供的秦朝地图及沙丘宫的大致方位,在空中调整了方向,随即开始加速。
沙丘宫坐落于沙丘平台。
沙丘平台地处巨鹿郡境内。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第五次东巡,从咸阳启程,一路向东。行至平原津时,他身染疾病。
尽管如此,他仍坚持前行。抵达沙丘平台后,病情急剧恶化,再也无法继续赶路,只好在此停留。
这座行宫规模不大,并非那种气势恢宏的宫殿,而是一组依山势而建的建筑群。其中包括正殿、偏殿、寝殿、侍卫房、马厩和仓库,四周由夯土墙环绕,形成一个不规则的院落。
院墙不算高,也就一人多高的样子,墙头上的枯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院子里灯火通明,油灯、蜡烛和火炬的光芒交织在一起。
院门口站着两排侍卫,他们身披铠甲,手持长戟,个个挺拔如松。
整个院子一片寂静,没人说话,也没人走动,就连马厩里的马匹都安静地伫立着,不嘶鸣,也不打响鼻。
正殿的门敞开着。
这并非侍卫忘记关闭,而是因为天气实在太热了。
七月的沙丘,白天热得如同蒸笼,到了晚上虽说凉快了些,但屋子里依旧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高担心始皇帝感到炎热,便命人将正殿的门窗尽数敞开,好让夜间的凉风徐徐灌入。
始皇帝正坐在正殿那张低矮的床榻上。床腿很短,距地面仅有十几厘米,榻上铺着竹席,席子之上又垫着一层褥子。
他身着一件白色的丝质中衣,脸庞消瘦,眼窝深陷,嘴唇也有些干裂。
他面前摆放着一张几案,案上铺设着用麻绳编缀而成的青色竹简。
他手中握着一支兔毫毛笔,笔杆由竹子制成,笔尖蘸满了松烟墨,那墨色浓黑,还散发着淡淡的松香。
他的手在写字时不住地颤抖,连笔都握不稳,写出的笔画歪歪扭扭。
他正在写玺书,是给长子扶苏的。
扶苏是他亲手培养的接班人。他派扶苏去上郡监督蒙恬的军队,并非不喜欢这个儿子,恰恰是因为太看重他——他想让扶苏在军队中历练几年,学会领兵作战、识人用人,以及治理国家的本领。
原本,等他结束东巡回到咸阳,就会召扶苏回来,将皇位传给他。
可现在,他清楚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太医说他只是中暑,休息几天便会好转,可他不信——太医的眼神早已出卖了他自己。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笔尖在竹简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他放下笔,用左手按住右手的手腕,按压了几秒,随后再次拿起笔,继续书写。
竹简上的字迹虽不算工整,却还能辨认。
“朕巡行天下,至今十有余年,东抚六国,南定百越,北逐匈奴,筑长城以镇边塞,修驰道以通四方。今天下已定,朕年事已高,病体沉疴,恐将不久于人世。扶苏,朕之长子,仁孝温恭,通晓政务,宜继承大统。着令扶苏将兵权交付蒙恬,速回咸阳,主持丧事,即皇帝位。”
这封玺书,他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写好后,他将竹简卷起,用麻绳捆扎妥当,随即盖上了玺印。
玺印上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他握着玉玺的手微微颤抖,盖下去时,印文稍稍有些歪斜,但这并不重要——玺印是真的,遗诏也是真的。
他把玉玺搁在几案上,自己则靠在床榻的靠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夜风从门口悄然涌入,轻轻吹动着竹简,拂过案头的毛笔,也吹乱了他满头的白发。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而缓慢,胸口正有气无力地起伏着。
忽然,他听见了脚步声。
那不是侍卫的脚步声。侍卫的脚步声,他听了二十多年,熟悉而沉稳有力。
这个脚步声却截然不同,轻得几乎让人难以察觉。
但他是始皇帝——是统一六国的君主,是修筑长城的帝王,是在泰山封禅的天子。
他的听觉比任何人都要敏锐。即便身染重病,即便身体虚弱,即便已濒临生命的尽头,他依然捕捉到了那细微的声响。
他缓缓睁开眼睛,只见一人立于几案之前。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麻布衣裳,腰间系着麻绳,脚上是一双草鞋,头发用布巾简单束起,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秦朝百姓。
然而,他的面容却并非普通百姓所有——过于年轻,也过于洁净。
这个时代的人,脸上有风霜的痕迹,有饥饿的痕迹,有苦难的痕迹,有被生活碾压过的痕迹。
这个人脸上什么都没有,像一块没有被任何东西触碰过的白玉。
始皇帝的手从几案上抬了起来。
他的手指在抖,指节突出,指甲发黄,指尖有一些墨渍,是刚才写字时沾上的。
他的手指指着来人,嘴唇在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声音。
他想说“你是何人”,但第一个字还没出口,四周的黑暗处动了。
始皇帝的身边永远有护卫。
不是站在明处的侍卫,那些穿铠甲、持长戟的侍卫只是摆设,是给外人看的。
真正的护卫藏在黑暗里,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他们是始皇帝培养的死士,没有名字,没有面孔,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黑色的鞋子,黑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们手里握着黑色的长剑,剑身是黑色的,不反光,在黑暗中像一道看不见的阴影。
只有在始皇帝遇到危险的时候,他们才会从黑暗中走出来,杀人,然后回到黑暗中去。
四个黑衣人从四个方向同时出现。
他们的剑已经出鞘了,剑尖对准了那个站在几案前面的黑色身影。
始皇帝的手还指着那个人,没有放下来。
他的嘴唇还在动,喉咙里的声音终于挤了出来,沙哑干涩:“汝是何人?为何深夜闯入朕之寝宫?”
夜风从门口吹进来,吹灭了最靠近门口的那盏油灯。
橘黄色的光灭了一盏,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一些。
始皇帝的眼睛盯着那个穿着黑色麻布衣服的年轻人,在等他的回答。
罗飞站在那里,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的身上。
他看着始皇帝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看着那根还在指着他的、在微微发抖的手指。
他心里想,这就是始皇帝,这就是那个横扫六国、统一天下的男人,这就是那个在史书上被写成暴君又被后世称为千古一帝的男人。
他消瘦了,苍老了,也病倒了,生命已近终点。
罗飞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吐出了一句始皇帝能听懂的话。
每个音节都严格依照王教授教的发音,虽不敢说百分之百准确,但始皇帝应该能听明白。
“陛下,我叫罗飞。从两千多年后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