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熙时吃完饭后又磨蹭了一会儿,期间齐淮瑞都被他娘派来的人给叫了回去,只剩下宁熙时一人坐在窗边,看楼下街道上行人由多变少,再看着小二点上了灯笼,一切渐渐归于寂静。
宁熙时起身,袍角在空中翻飞出漂亮的弧度,大步走出酒楼。
东霜赶紧跟上。
一主一仆也没叫马车,披着霜白的月色,朝一个不大熟悉的目的地前去。
期间有遇到巡夜的士兵,亮出国子监和将军府的腰牌后,两人便顺利通行。
其实巡夜士兵大都认识宁熙时这张脸,毕竟宁二少在京城实在是太出名了,想不认识都难。但按照执行公务的要求,还是得有腰牌才行。
宁熙时带着东霜穿过三条街,终于来到了将军府所在的街道上,他们二人一出现,就看到管家李元在门口翘首以盼,等待他们归来。
瞧见二人后,李元赶紧跑下台阶:“我的小祖宗,你们这是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回来?”
“上完学后跟朋友去吃了顿饭。”宁熙时被李元拉着胳膊,莫名有点亲切,好像这里真是他家,有人盼着他回家一样。
“将军睡了吗?”宁熙时跟着李元进入府内,顺口一问。
李元赶紧道:“已经睡下了。将军自打受伤后,身子就没之前好,睡得便早些。”
东霜年纪小,心里藏不住事儿,闻言轻轻哼了一声。
——他们仨刚才路过将军院子,书房灯还亮着呢。
不过这样宁熙时其实更放心,毕竟将军府从上至下都待他不错,且不希望他跟将军再有其他接触,这简直十分合他的意。
说实话,他着实想不出自己和男人睡在一张床榻上的模样。
不过宁熙时这个人一向不懂得见好就收,他喜欢在雷池边蹦跶。
于是李元听到宁熙时说:“哦,那我明日回来早些,趁将军还没睡。”
李元:“?”
不是,您难道才是那个真断袖?这桩赐婚反而赐到了您心坎上?
但李元是不敢这么说的,只能含糊的笑了笑。
把宁熙时送回院子,李元回去给谢景行禀告,其实宁熙时的行踪、在国子监、悦来酒楼发生的事情早就传到了谢景行这边,李元能提供的只有当事人宁熙时的一面之词。
同样候在旁边的还有裘昌玉。
宁熙时这个明晚要给谢景行问安的一面之词,配上他今日书院里那个春宫画册,简直让人遐想连篇。
裘昌玉不得不对李元吩咐:“日后还是让宁二少离将军远一些。”
看样子眼下情况居然是将军这个假断袖,遇上了宁熙时这个真龙阳……
只能说,缘分妙不可言。
李元早就这么想了,闻言赶紧点点头。
裘昌玉和李元为了他们将军的贞洁操碎了心,却不料谢景行眉眼微垂,看向了自己那叠文书。文书不重要,重要的是下面压了一张少年背倚石桥,眉眼带笑的画。
画的左侧还有落款——隆贞六年夏至,于京城三水街青谷桥。
现如今是隆贞八年,也就是说那会儿的宁熙时才十五岁。
但凡裘昌玉和李元去仔细调查一番宁熙时,就会发现这时正是少年初长成,名声乍起的时候。
当时官家女子听闻宁熙时的相貌,都想出门来看上一看。这幅倚桥折柳画,当年可是被抬至三千两银子!
如今只会价格更高。
这幅画确实是谢景行暗中让人高价买回来的,他也说不上为什么,只是在看到探子密报里那句‘官家贵女争抢宁二少昳丽美画’,心中便泛着一股难言的情愫。
几乎没多想,就让人即刻着手去买这幅画。甚至他还下意识多吩咐了一句,别让军师知道。
要多欲盖弥彰有多欲盖弥彰。
将军府的探子暗卫不愧是最顶级的,谢景行午间吩咐的,傍晚前这幅画就被带了来。
然后就一直在谢景行案头,直到裘昌玉来禀报事情,上面才被谢景行压了一叠文书。
那边裘昌玉给官家吩咐好了防火防盗防宁二少的事情,才继续讨论起这桩江湖风波。
裘昌玉对事情的感知很敏锐,他无比相信自己的直觉,这回国子监出现丐帮联络暗号的事情实在蹊跷。他原本是想要从宁熙时身上查起,但除了那小白猫碧娘外,今儿个宁熙时又在书院折腾了那么一出春·宫·图事件,让裘昌玉十分坚定的把他从嫌疑人名单里挪了出来。
这么轻佻放荡的人,与丐帮行事准则一点都不符。
他宁熙时要是能入丐帮,除非那群护法们全死完了。
·
宁熙时还不知道自己的嫌疑已经被完全排除,翌日他起了个大早就要去看自己的房舍好了没。
将军府对他无比优待,自然没人阻拦,这可比出他们尚书府的大门轻松多了。
不过管家李元依然对他很上心,带着人拎着食盒出来:“小厨房早早就给少爷做了饭,少爷着急出门,就带着在路上吃吧。”
宁熙时摆摆手:“不用,我习惯在路边买着吃。”
李元这会儿已经匆匆跑到了宁熙时身边,将食盒最下层稍微抬起了一些。
那一颗白花花的大银锭差点闪瞎宁熙时的狗眼,李元笑得老神在在:“少爷外出读书,自然是需要人际交往的,这些都是给少爷备下的。”
宁熙时立刻道:“东霜,帮我拎着。”
三人会意的一笑,主仆二人便去了国子监。
这会儿还早,院子里只有平日里长住国子监的学生。
不过这些学生就是各地推选出来的品学兼优的学子,全都被分在甲班,日后科举考出好成绩,给国子监争光。
是国子监的门面。
像宁熙时这种二代们,则几乎都在丙班,不给国子监惹事,败坏名声就是他们最大的功劳。
故此,甲班和丙班向来毫无交集,甚至说互相瞧不上。
甲班学子推崇学而优则仕,看上这群纨绔胡闹的二代;二代们则想的是你考吧,考中了状元还得在我爹手底下干活,有啥好骄傲的。
因此,宁熙时这么早一出现,原本在后院读书的甲班学子看到他都忍不住不屑的哼出声来。
或者有人干脆背对他,表示敲他不起。
甚至还有低声碎语传来:“好好的尚书府二公子不当,为了攀附皇亲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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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去做那等伺候男人的勾当,真是把尚书大人的脸都给丢完了。”
“听说刚中了探花的宁大公子都自请下放去历练,不肯熬翰林,日后出阁入相,肯定也是不想在京中看这等腌臜事。”
东霜也听到了这些话,十分愤怒,有些担忧的看向自家少爷。
宁熙时却只是朝着那群嘀咕的寒门学子那儿瞟了一眼,权当没看见,继续朝着自己此前的房舍走去。
东霜连忙追上自家少爷,小声问:“您不生气吗?”
“看不惯我的人多了去了,跟每个人都生气,我怕是命不久矣。”宁熙时随口道。
“但这次不一样。他们是您的同窗,还这么说……”东霜都很生气。
“看他们穿的衣服,估摸着家境十分贫寒,能被选中来国子监读书不容易。跟他们计较一下,我是没什么,他们的前程可能就毁了。”宁熙时不欲再多说,“先去看看房舍。”
“是。”
那两位太子妃的表兄果然怕了宁熙时这个族叔,连夜把房子腾空了,也确实打扫了一番。
东霜比较仔细,将食盒放在门口的石桌上,道:“少爷你先吃,我再打扫一遍,然后回去拿床褥给你铺床。”
宁熙时吃完饭,还得有好一会儿才上学,于是他这回亲自将书箱检查了一番,确认都是四书五经才放下心来。
昨儿个那本图册,被他连夜扔了。
而与此同时,将军府内,谢景行坐在轮椅上,袖口一抖,显然是一本熟悉的靛蓝色封面册子。
册子封面有些皱皱巴巴,显然是里面的内容惹恼了主人,被揉了一通。
从外观看,这册子与那些四书五经无甚区别,只有翻开才知道,里面别有洞天。
谢景行年岁比宁熙时要长六岁,早已不是需要这册子教的年纪,更因为一直在军中,多多少少都听过、见过,只是一直有洁癖,觉得这十分肮脏,懒得沾染这些。
但……
鬼使神差。
鬼迷心窍。
如同昨日那幅倚桥折柳画一样,这册子也被他收拢了来。
窗外日光清透,从碧蓝的天空上照下来,穿过层层树梢,将光影打在窗纸上,却照不进幽深阴暗的卧房之内。
谢景行请抬起手指,只能听到书册翻动的声音,好像将军在翻看公文一般。
·
这晚,宁熙时从学堂出来,被几个兄弟围着要一起出去玩。
原本这些狐朋狗友们是不敢的,毕竟宁熙时现在是将军夫人,将军要是发怒了,他们就吃不了兜着走。
但昨儿个见齐淮瑞和宁熙时在外面呆到那么晚,一点事都没有,而且他们二人感情好像还更好了,这群狐朋狗友们瞬间坐不住了,纷纷要和宁二少一起出去吃饭,最好能点上一壶酒,他们几个偷偷喝一些。
要是爹娘问起,就说是陪宁熙时喝的,爹娘肯定不敢找将军府的麻烦。
简直两全其美。
宁熙时百无聊赖地一笑,不用想直接答应。
他这么早回将军府,万一被要求侍寝怎么办,还是晚点回好。
于是大家一拍即合,相约去了常去的清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