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州合欢宗所在的惜花城彻夜灯火通明、热闹非凡,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但玄色霜花从天空飘落之际,便将一切停滞冰封,此间天地刹那间归于沉寂。
苏珞墟轻车熟路落在合欢宗大殿之前,轻摇折扇道:“陛下何必亲临这种腌臜之地?若要寻双修合欢典籍,我玄狐族多得是。”
众人皆定,唯有合欢宗宗主顾南星勉强从这停滞的城池中脱身出来。
他维持着风仪,看着这位宽袍广袖、玄衣墨发的幽都帝君,含笑赞叹道:“陛下果然已与真仙无异,一念之间,一方天地万物封冻、生灵静止,好大的手笔!”
“只是……”他浑身笼罩着合欢宗秘术,摇曳生姿向谢渊走去,“我合欢宗不过是些天地间漂泊无依的弱质浮萍,如何比得天衍宗、轩辕宫这些强大的名门正派,陛下手段如此霸道,难不成是对我合欢宗另眼相看吗?”
作为合欢宗宗主,凭借大乘期的修为和一身媚骨,他只需一个眼神,即便是同阶大乘修士,无论男女,也能轻易拜倒在他脚下。
苏珞墟的眼角抽了抽,嗤笑道:“顾南星,如此低劣媚术也敢用到陛下面前,简直是污了陛下的眼!”
他折扇一扇,紫色的幻雾逐渐笼罩空的皓月,令人目眩神迷的幻象无声萦绕顾南星。
顾南星也不甘示弱,玉手一抬,无数粉白的花瓣也从夜空翩跹而来打破幻象,向苏珞墟飘去。
两个人接下对方的媚术:“呕……”纷纷扭过脸去呕吐。
顾南星温柔柔弱的脸也绷不住了,面目扭曲地骂道:“骚狐狸!”
苏珞墟也不笑了,露出一张狐狸脸,骂道:“死断袖!天天想男人,你不恶心吗?”
谢渊闻言,轻轻睨了他一眼。
苏珞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间有些惶恐:“?”
谢渊一抬指,无论是紫雾还是花瓣都纷纷结成寒霜,然后一刹化为齑粉,散得干干净净,天地之间空气为之一新。
顾南星媚眼抛得都快抽筋了,然而这位幽都帝君,看都未曾看他一眼。
他此刻也只好收敛了仪态,躬身颔首道:“陛下屈尊降临,不知是有何吩咐?”
谢渊道:“借贵宗藏书阁一观。”
顾南星:“?”
霎时间他又笑了起来:“原来陛下是想修我合欢宗功法,早知如此,在下必然亲自为陛下讲解……”
顾南星在前方带路,忍不住又向谢渊凑近了几分。
然而,却被谢渊的威压无情地弹开了:“好好带路。”
顾南星也不恼,而是愈发兴奋:“陛下若是练了我合欢宗的典籍,自然是我合欢宗的荣幸。若是有幸让您这样冷若冰霜、不沾七情六欲的男人,懂得了鱼水之欢,更是我合欢宗的无上功德……”
苏珞墟灌了他一口鼻的风:“闭嘴吧。”数百年来,他们陛下洁身自好、冰清玉洁,身侧不见任何男男女女,又岂会沾染七情六欲?
合欢宗立宗多年,几经修真界风云变幻仍旧存在,不管如今宗门发展如何,万年以来,藏书阁积累的典籍种类繁多,可以说藏尽天下双修法门。
谢渊站在成环形的藏书楼中间,无数的典籍层层叠叠直通顶楼,浩如烟海。
顾南星殷勤询问:“陛下是要找哪方面的……”
但顾南星话音未落,谢渊便一挥手,楼中玄光游弋,所有典籍都从书架上飞了起来,连某些更高层次的禁书上的封印禁制都失去了效力。
谢渊微微闭上那双清冷淡漠的眼眸,所有典籍同时翻动起来,一时间只有书页翻动哗啦啦的响,在藏书阁中形成了无比壮观的景象。
“呃……”顾南星震惊到失语,强大的修士神识确实浩瀚如海,但他没想到,谢渊竟能同时阅读这些典籍。
苏珞墟其实也有些意外,但他脸上完全没有表现出来,而是一副习以为常的笑盈盈模样。
他一直就知道陛下的天赋冠绝古今,也听族中长辈说过陛下堕魔前作为人族天骄秘而不宣的传言,但这是不是有些太夸张了点?
这些毕竟不是上古宗门的高深道法,谢渊很快就读完了,他再挥手,所有典籍瞬间回归原位。
顾南星道:“陛下,如何?您是想学哪一部功法?”
谢渊却道:“贵宗道法也不过以阴阳调和共增修为,或是以他人为鼎肆意采补,数万年间,竟不见道侣真情吗?”
顾南星有些莫名道:“陛下,双修之法也不外乎这几类,陛下是要找什么?”
谢渊摇摇头道:“不必了,借贵宗典籍一观后,双修之理已然分晓,我将自行推衍所需之法。”
顾南星:“???”搞这么大阵仗亲自前来,看了这么多功法,最后竟一部也没看上?!
苏珞墟摇着扇子,笑意盈盈:“看来你合欢宗功法也不过如此嘛……”
谢渊转身离去,栖花城覆盖的玄色霜雪褪去,河中的花灯继续漂流,美丽的歌姬继续歌唱。
合欢殿中,步伐停滞的弟子毫无所觉地继续向前走去:“宗主……”
“宗主?宗主?”见顾南星发愣,弟子又唤了两声。
顾南星回过神来,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除了修为大乘的他,没有任何人知道凌驾于整个九州八极之上的幽都帝君来过这里。
谢渊究竟是要和谁双修,才会如此神秘地亲临此地寻找典籍,最后竟还要自创功法?
……
“凭你星坪府三千弟子卜算之力,可窥得谢渊行踪?”重重帘幕后,银发少年轻声发问。
“是。”来人恭敬跪在帘幕前,犹疑着回话,“可……”
银发少年打断道:“可什么?谢渊带着苏珞墟去了何处?”
来人答:“合欢宗。”
银发少年:“?”
片刻之后,他又笑出了声:“百味楼、合欢宗?果然是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么?谢无尘当年超脱天地、斩断红尘,如今莫不是要改修红尘之道了?”
来人迷惑不解,幽都帝君名讳单名一个“渊”字,也并无表字,何时有过“无尘”之名?
更何况“超脱天地、斩断红尘”之语,和力压九州、威摄八极的幽都帝君又有什么关系?
但对方显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而是接着问:“谢渊去了多久?”
来人答:“一息之间。”
银发少年:“?”这下是真的把他难住了。
谢渊他,不至于吧?
……
云朝岁一夜都在药典里看古方,虽然是在睡觉,但脑子没有休息,醒来的时候简直头昏脑胀。
谢无尘不知道坐在床前的桌案前写什么,他迷迷糊糊地蹭过去,把头放在谢无尘的肩上:“夫君,你在写什么……”
如果没有云朝岁陪着,谢无尘不太喜欢在书房写东西,如果云朝岁睡着了,他更是要搬到云朝岁面前来写。
谢无尘放下笔,亲昵地吻了吻他的额头,把他揽进怀里让他靠得舒服一些,问:“怎么没睡好?”
云朝岁把脸埋在谢无尘的颈窝锁骨上,借他冷冰冰的体温冰了冰额头,呢喃着说:“昨晚做梦都在想你的病情,你怎么还不好起来啊……”
谢无尘还是那副苍白的脸色,但却道:“被岁岁治了以后,已经比原本的样子好很多了。”
“是吗?我怎么不觉得?”云朝岁一下子就来劲了。
他用从药典那里学到的望闻问切之术,又把谢无尘上上下下摸了一遍,仔仔细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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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一遍。
谢无尘摸起来冰冰凉凉,手感极好。撩起他的袖子,只见得他骨架宽大,薄肌匀称、线条流畅,冷白的皮肤下,还看得到若隐若现的青筋。
在医修眼里,简直就是完美的道体。
但他结实的手臂和小腿上,却各有一道久远的伤疤。
云朝岁判断,当时这些伤疤一定是深可见骨,也定是被什么神器所伤,所以到现在还无法消去。
谢无尘手撑在身后竹席上,姿态放松,任由云朝岁揉捏。
最后,云朝岁坐在谢无尘怀里捧着他的脸,垂眸描摹着他眉骨上的伤疤。
这五道疤,云朝岁很早就问过谢无尘是怎么来的,谢无尘说是他学剑不精、心怀迷惘,自己割的。
最初,云朝岁对这么离谱理由也不是很相信,但谢无尘又是一副懒倦得不屑于说谎的样子,他也就勉强相信了。
他对药典道:“药师父,我又摸了一遍,骨头没问题啊。”
“没问题就没问题吧。”药典拿封面安详把自己盖住,“我说了我不想看你们摸来摸去!”
云朝岁浑然不觉:“我在看病啊,这有什么?”
药典:“………”
谢无尘问:“岁岁觉得怎么样?”
云朝岁叹了口气,道:“我觉得,你昨晚喝的药又白喝了。”虽然骨头摸起来好像是没有问题,但是还是虚,还是得下猛药啊!
但是他在谢无尘怀里动了动,就僵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拉过谢无尘的手,又摸了摸脉,对啊,很虚,难不成这脉象是假的吗?
云朝岁干笑两声,道:“夫君,这一大早的……”
“嗯。”谢无尘很淡定,“一大早的,岁岁坐在我身上,摸了我一刻钟。”
他揽着云朝岁的腰坐起来,“没事的岁岁,起来吃早饭吧。”
云朝岁又纠结了起来:“夫君,真的不要紧吗?”
谢无尘却根本不在意这个问题,而是说:“不要紧,你昨晚没睡好,吃完早饭再睡一会儿。”
说着,把桌案上写好的纸收走,把准备好的早饭摆好了。
云朝岁洗漱好坐在桌前吃着早饭,又想起来:“对了夫君,刚才你在写什么,你还没告诉我呢。”
他又尝了一口早饭,奇怪,怎么又突然好吃了起来?夫君的厨艺简直时神时鬼的。
谢无尘把云朝岁喜欢吃的菜给他夹到碗里,回答:“我们要学的新功法。”
云朝岁一听瞌睡都跑了,很是震惊:“还有功法要学?”他一套普普通通的剑法练了三年,才练到第八剑,难道还不足以让夫君打消这个念头吗?
谢无尘“嗯”了一声。
云朝岁赶紧好奇地追问:“所以是什么功法啊?”
谢无尘沉思片刻,才说:“就叫……灵犀渡元经吧。”
云朝岁差点没被早饭呛到:“夫君,这个……是正经功法吗?”
像是现起的名字不说,这名字也不像是正经名字啊!
谢无尘果然给出了云朝岁猜测的答案:“是双修功法。”
但谢无尘的表情却很认真,像是遇到了什么需要攻克的难题,眉头微微蹙起,“这个功法有些难,可能需要下一些功夫才能学会。”
他已经很多年不曾自行推衍道法了,借助合欢宗丰富的藏书,才勉强演化一二。况且风月之道,确实不是他所擅长的领域。
云朝岁:“……”这对吗?夫君为何能如此一本正经地说出这样羞耻的话!
他赶紧解释道:“夫君啊,我前天晚上,真的没有说你不行的意思,夫君你不用再证明自己了!”
怎么会连双修功法都用上了啊!
不至于,真的不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