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都作为九州八极的八极之一,不在九州凡土之中,出幽州西北以外,有山而不合,名为不周,这便是通往幽都的大门。
此地曾经天柱倾折,气机混乱、灵气暴虐,遍地都是断山碎石,无数拦腰折断的山脉,昭示着天地的伟力。
此时,九州诸宗齐聚不周山前,奉各宗奇珍异宝而来,要贺幽都帝君出关之喜。
镇守幽都门户的凶兽土伯张开一双巨大的血手,缓缓撑开两座山间的裂隙,凶戾的阴气自深渊的幽都涌来。
土伯虎首牛身,额生三目,头有兽角,乃是上古凶兽,更是进入幽都第一大险关,但它此时却并不阻拦各宗修士:“幽都与九州,阴阳两分,诸位若入此门,便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幽都的阴气,并非阴曹地府的阴,而是与阳相对的阴之力;幽都所居的,也并非鬼怪亡魂,而是以阴之力修炼的修士。
可一旦沾染幽都阴力,便会被九州正道视为魔修。在谢渊登上幽都帝位之前,这些“魔修”无论是否作恶,都会沦落到人人喊打的境地。
正道修士们以凌岳剑宗为首,剑宗二长老徐懋压下眉间的屈辱和不忿,上前一拱手:“土伯大人,我等奉宗主之命拜见帝君、进献贺礼,不知陛下帝驾现在何处?”
谢渊渡劫失败后消失三载,不知所踪,如今乍然重归,九州诸宗名为朝贺,实为试探。
土伯低下巨大的头,三只灯笼大的血眸盯着徐懋,不耐道:“怎么?你们拜见陛下,却要陛下亲自出来见你们?”
徐懋皱眉道:“不敢。”他身为剑修,剑意刚直不屈,口中说着不敢,腰却不曾弯一下。
“那便请吧。”土伯血手指向不周山门,做了个请的姿势。
诸宗长老大能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们虽有灵力护体,但若是幽都阴力入体,致使体内阴阳失衡,也少不得一番调息。
他们身后,众多弟子护着星枰府府君王玄感,藏在不周山麓乱石洞府之中。
王玄感盘腿而坐,手中持着天衍宗借出的大衍玉盘,借漫天星辰倒映的万千星力,测算着谢渊的方位。
徐懋顶着土伯的压力,用他匮乏的言辞不断周旋拖延,好几个瞬间,他几乎都要忍不住拔剑而起了。
但想到宗主交代的任务,也只得按捺下去。
半晌之后,王玄感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他头上都是细密的汗水,略带沉重道:“帝驾不在幽都。”
即使他已修为大乘,也借助了天衍宗仅剩的神器,想要窥伺帝踪也绝不是什么简单的卜算。
徐懋收到传音入密,松了口气,但又有几分事情超出他预计的失望。
这三年谢渊不在幽都养伤,如今出关仍旧不居幽都,那他的老巢究竟在何处?
他果断道:“土伯大人,既然陛下不便相见,我等改日再来拜见。”
土伯却怒了:“我这不周山,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今日,就留下来吧。”
它血手一合,就要将徐懋捉在掌中。
徐懋立刻腾空而起,拔剑欲战:“一只看门狗,好大的口气!”
然而此刻,天地间温度骤降,巨大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霎然令所有人跪倒在地。
徐懋向来不愿曲意弯折,此刻他却以剑撑地,牙齿都在打颤:“谢……”为什么他的剑意会向这个魔头屈服?
掌中玉盘乱转,王玄感霍然抬头,死死盯住空中那浑身萦绕着冰霜寂灭之气的谢渊。
谢渊一身玄衣,神情厌倦而冷淡,就如这极阴之地的幽都一般幽深,令人琢磨不透。但他的一举一动都让九州惶然惊惧,所有人都在努力揣摩着他的一言一行,猜测着他的所思所想。
土伯弯腰屈膝:“陛下。”
谢渊身临不周山而不入,他居高临下,眸光扫过围绕着不周山的诸宗弟子长老。
他无视了场中修为最高的徐懋,最后目光落到被各种隐匿术法藏起来的王玄感身上,道:“王天师被逐出昆仑墟阆风巅后,依附于天衍宗自立星枰府,还是如此热衷于搅弄风云。”
如此傲慢的评价之语,令王玄感身旁的弟子气急:“你……”
王玄感却直直迎向谢渊的目光,丝毫不避,似要抓住任何一个机会。
今日仅有玄狐部护法苏珞墟随侍在谢渊身侧,他恭敬颔首询问:“陛下,这些人……要如何处置?”
谢渊甚至没有对王玄感动手,他收回目光,似乎脚下的只是一群无法引起他注意的蚂蚁:“这些人不过马前卒,让他们回去吧。”
苏珞墟向来擅长揣摩圣意,立刻会意道:“诸位朝贺陛下出关,心却如此不诚,态度如此不恭敬,想来九州诸宗还是没把我幽都放在眼里啊……”
这帽子扣下来,徐懋眉头一跳:“幻宸君这是何意?”
他抬手让各宗长老奉上宝物,各色匣子一开,立刻映照得昏暗阴沉的不周山麓光彩熠熠。
“我等为陛下献上宗门珍藏的九州异宝,还请陛下笑纳。”
苏珞墟却不接招,他摇着扇子:“徐长老,我记得你不过是凌岳剑宗的二长老吧?有什么资格来面见陛下?”
“还有……”他合上扇子,执扇一一点过去,“轩辕宫三宫主?灵枢谷副谷主?沧澜阁少阁主……”
“啧啧……”他摇着头感叹,“看来诸位的宗门对诸位心有龃龉、颇为不满呐,才把诸位派出来送死。”
“少在此挑拨离间!”徐懋又想拔剑了。
王玄感脸色苍白,却十分平静道:“幻宸君最擅玩弄人心,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滚吧。”苏珞墟折扇一扇,风云涌动、狂沙四起,令众人退却,“要面见陛下,还请各宗话事人亲自来拜见。你们这些二呀三呀、副啊少的,还不够格。”
话毕,苏珞墟跟随着谢渊踏云而去。
他眯起一双狐狸眼,好奇道:“陛下,现在我们要去何处?”他还是第一次遇到陛下单独带他出行的情况。
谢渊面不改色道:“合欢宗。”
苏珞墟差点从空中掉下去:“嗯?”
他们身后,王玄感猛然吐出一口血来,委顿在地。
甚至无需谢渊出手,他手中的大衍玉盘就已经寸寸碎裂。想来谢渊那轻飘飘的一眼,就已经断定了这件神器的结局。
“先生!”
“先生!”
弟子们见惯了星枰府君气定神闲断人命格,如此境况还是第一次见,担忧地围绕在他四周。
徐懋将他扶起来,传入灵力为他疗伤,问:“先生!如何了?”
王玄感闭上眼,眼角流下两行血泪,强窥天命的反噬令他神魂动摇、修为倒退、心魔骤生。
他惊疑不定道:“老夫从未见过如此混乱的天机、如此诡谲的命数!窥帝君命格,如窥仙人,此事老夫早有预料。可……”
他还未从那种面对了极大恐怖的惶然之感中走出来,被徐懋扶住的手还在颤抖。
“可什么?”徐懋急急追问。
王玄感神情激动,百思不得其解:“可……那一瞬间,为何我窥见了两道命数?如见两位真仙!一人……怎会有两个命格?”
“两位?”徐懋更想不明白了,也只能道,“先生,卜算望气之事在下一窍不通,此事……我会如实禀报给宗主。”
一个谢渊尚且恐怖如斯,压得整个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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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毫无还手之力,若是两位……恐怕吾辈修士都只能整天求神拜佛,唯望谢渊早点死了。
王玄感缓缓平复心绪,才道:“不过,以老夫观之,这两道命数倒是清晰无比……”说到这里,王玄感沧桑的眉目间又带了几分笃定。
徐懋再次追问:“先生明断,那这两道命数又将如何?”
王玄感咬牙回答:“神魂尽碎,死无全尸!”
……
“药师父!药师父!”云朝岁在睡梦中进入了自己的识海。
虽然炼气期修士还得睡觉,但他只要进入到药典里,又可以偷时间修炼了。
他伸手戳了戳沉在识海里的无字药典。
“岁儿……”药典翻开封面,把自己打开,“你不睡觉又要干嘛?”
云朝岁被书页吸了进去。
书中已经解封的五个章节文字流动着金光,漂浮环绕在云朝岁周围。只是剩下四个章节仍旧一片黑暗,每次云朝岁进来,都尝试用神识探知,但依旧是无法获取任何信息。
放弃纠结药典封印的问题,云朝岁盘腿坐下来,带着几分苦恼道:“我来给他再配点药。”
“我想来想去还是想不通,琅玕实用来重铸道基明明就很对症,夫君他怎么还会这么虚呢?喝了药跟没喝似的,杀几只鸡就没力气了。”
药典严肃纠正:“什么叫杀几只鸡,他就杀了一只。”
“不过,这是一个好问题,岁儿你怎么看?”
云朝岁思索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药师父,我觉得,夫君他不仅是道基尽毁,恐怕还道骨有缺。”
“道骨有缺?”药典对云朝岁提出这个看法有些意外,“怎么说?”
其实云朝岁也有些疑惑:“我每天晚上都把夫君摸一遍,总感觉他的骨头也有点问题,但哪里有问题,我也说不上来。”
他想起自己捡到谢无尘时,谢无尘浑身都是血窟窿的样子,四肢都是剑伤,连脑子都开了瓢,那伤痕到现在也没消。
也不知是哪个仇家下手如此狠辣,把他打成这样。
药典:“……我并不是很想知道你们每天晚上在干什么。”好在它每天晚上都封闭了自己对外界的感知。
“不过,你说得没错,其实我不仅觉得他道基尽毁、道骨有缺,我还觉得他神魂有损。”
它只是想医好一个人,怎么就这么难?
“但问题在于,我的望闻问切之术不可能出错,你夫君他的骨头看起来完完整整,完全没有问题。至于神魂,那你得解开我的第七章才能判断了。”
云朝岁点点头,他也正是因此疑惑。
药典继续道:“更重要的是,如果一个人同时道基尽毁、道骨有缺、神魂有损,他就根本不可能还活着。”
药典把自己摊开放平,“但是你现在才把我解开五章,真正的问题是什么,我也说不好啊!”
云朝岁苦恼托腮:“所以我现在给他开什么药好呢?”
他随手拈来几张周围的方子,思索道:“夫君吃这么多药还是不见起色,是时候给他来点猛药了。”
药典指点道:“琅玕实重铸道基,荣草和牛伤草修复道骨,植楮安定神魂,你研究一下,把这些搭一起试试?”
“嘶……”云朝岁倒抽一口凉气,“三件事一起来,药效会不会太猛了?毕竟夫君现在看起来骨头和神魂还是好好的。”
药典道:“管他的,先喝了再说,到时候神魂和骨头炸了还能粘起来救救,真要等到你断得出来的时候,人都死透了。”
“行。”云朝岁闭上眼,无数古方环绕在他的周围,流淌的文字随心而动供他参悟,“那就配出来试试吧。”